夜色漫过凰城。
凰宫殿外，凰羽独倚栏杆。
风从高处来，卷着檐角铜铃的轻响，吹得她袖口猎猎翻动。
她低着头，目光越过层层宫檐，望着脚下那一片歌舞升平、灯红酒绿的凰城。
万家灯火铺了满城，长街如河，灯影如星，热闹得晃眼。
她恍惚想起从前。
她还小的时候，曾偷偷和姐姐溜出宫去逛集市。
那会儿凰城的集市也这样热闹，人挤着人，声叠着声，糖人的甜香混着烤饼的焦味，在空气里滚成一团。
她总是一路蹦蹦跳跳，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手一松就扎进人堆里。
姐姐就在后头跟着，伸手替她挡开人群，肩膀一顶一顶地拨开那些大人的胳膊肘，嘴里喊着“小羽慢点，别跑丢了”。
可那次，姐姐的行迹被尊主发现了。
她记得姐姐回来时，手上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桂花糕，袍角沾了泥，嘴角有血。
尊主罚得重，姐姐跪在殿前整整一夜，脊背挺得笔直，一声没吭。
即便如此。
姐姐事后还是偷偷揣了一串糖葫芦来找她。
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举到她面前。
姐姐蹲下来，红着眼圈，却笑得温柔，一遍遍哄她：“小羽别哭，没事的，一点都不疼。”
可她分明看见姐姐袖子底下露出来的鞭痕，一道一道，紫红交错。
凰羽指尖轻轻蜷了蜷。
如今凰城热闹。
灯还是那样的灯，街还是那样的街，糖人摊子前头照样围满了小孩。
可那个会替她挡人群、会偷偷给她带糖葫芦的姐姐，早已不在她身边。
灯火映着她清冷的脸，眉目间落了一层薄薄的孤寂。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那句深埋心底的“姐姐”，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风又来了，吹散了她鬓角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停了一瞬，凉得发僵。
身后的殿门里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大约是来催她回殿休息。
凰羽没回头，只淡淡开口，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再待一会儿。”
侍从不敢多言，脚步声悄无声息地退回去。
凰羽垂下眼。栏杆上积了一层薄霜，她用指甲尖在霜面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划完了才看出来，是个歪歪扭扭的“姐”字。她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一把抹平了。
霜化成水，顺着栏杆滴下去，没入夜色里，一点痕迹都没留。
……
这一个月的四季林，落雪无声，却一日比一日热闹。
冷雪的伤，第二天就基本痊愈了。
金仙境界渐稳，灵力如江河归海，涓涓不息，举手投足间连风都顺着她的袖口走。
她翻出一整摞秘籍，堆在竹屋案上，叠成一座小山，黄卷青轴，封皮上灵气隐隐流转。
她盘腿坐在案后，一卷一卷摊开来，指尖点着字句给阮慕瓷讲。
“这部是引雷淬体诀，专修雷灵根。引天雷入体，以雷霆洗炼经脉骨肉。”
“初练时疼得厉害，但练成之后，一身皮肉如铁打铜铸，雷法加身不伤分毫。”
她又抽出一卷，封皮泛着玉色冷光：“骨玉心法，凝炼至尊骨。“
你的至尊骨如今只是初醒，髓腔里那股力道还没彻底化开。”
“这部功法能将它一层层磨出来，养到圆满。”
再一卷，轴面上绣着竖瞳纹样：“观天瞳术，磨砺重瞳。
重瞳本就是破妄窥真的灵物。
这部瞳术教你怎么把它的威能压出来，练到深处，一眼看穿虚妄，连阵法禁制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最后摊开一卷薄薄的绢册，字迹温润：“七窍明心经，温养玲珑心。”
“玲珑心主感应、主明悟，这部经法把心窍一窍一窍地通开，悟道时心神通明，事半功倍。”
一部部，皆是极为珍稀的帝级、圣级功法。
剑术更单独挑了好几卷，都是人族与妖族典籍里最顶尖的路子，封面上剑气凛然，纸页锋锐得能划破指腹。
她坐在院中，一卷卷摊开，细细给阮慕瓷讲各门功法的要旨。
语速不快，每讲到关键处就停下来，抬眼问她：“听明白了？哪处不懂，现在说。”
末了还要亲自下场，陪她练剑过招。
冷雪握着竹枝当剑，身形如游龙，一招“惊鸿照影”使出来，竹枝上凝着薄薄一层霜气，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
她一边喂招一边喊：“手腕松三分！腰胯发力，别光用胳膊！”
竹枝轻轻敲在阮慕瓷肩头，“这里，劲儿没送出去。”
又绕到她身后，竹枝点了点她后膝弯：“下盘再低半寸，接剑的时候重心才稳。”一招一式，把细节掰开揉碎，讲得比教本还细。
阮慕瓷底子本就极好。
下界两次洗髓，灵脉早被冷雪以天材地宝一遍遍扩宽。
到了上界，灵气浓郁如浆，吸一口满肺腑都是甘甜，修炼起来如鱼得水。
再叠加至尊骨、重瞳、玲珑心等灵宝的反哺，进境一日千里。
不过月余，便自元婴连破数层，稳稳踏进元婴三层。灵力在经脉里奔涌如溪，收放之间已有了几分从容气象。
雪绒自从化神之后，也能说话了。
化形时还会留着尾巴和耳朵，不像本体那么胖乎乎的一团，是个半大的孩子模样。
圆脸大眼，银白短发，头顶竖着一对毛茸茸的圆耳，身后拖着条蓬松大尾巴。
化形之后个头拔高了些，走路还是蹦蹦跳跳，耳朵尖跟着一颤一颤。
时不时偷叼几颗灵果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鼓的，被阮慕瓷逮住了就装傻，眨巴着大眼睛：“我没偷，它自己掉我嘴里的。”
也借着四季林充盈的灵气，将化神境界巩固得极稳。
偶尔还能帮着冷雪递个剑、捡个药，尾巴一甩一甩，忙得屁颠屁颠。
这一日，冷雪看着阮慕瓷周身流转的灵力，眼底泛起满意。
灵力在她经脉里游走，光华内敛，收束自如，比刚来上界时强了不止一截。
冷雪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当下收拾妥当，带着阮慕瓷与雪绒，御风回了冷寒的地盘。
路上，风在耳边呼呼地刮。
冷雪偏过头来，银白长发被风吹得往后扯，声音却清清楚楚送过来：“瓷瓷，为师想好了。暂时把你交给我母亲大人带着。”
阮慕瓷脚下一顿，差点从风头上栽下去：“尊主大人？”
“嗯。”
冷雪望着前方，语气平平淡淡的，“为师身边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实力也不算拔尖的人族修士，必定会引起疑惑。”
“那边人多眼杂，盯着为师的眼睛不少。”
她顿了顿，侧过脸来，眼底沉了沉：“但若交给母亲大人，那些人会觊觎母亲大人的威慑和实力，不敢乱来。”
“母亲大人也时不时会培养暗卫死士，大概率会觉得这个是比较看重的。”
她上下扫了阮慕瓷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毕竟你只有十八岁，达到元婴期。在上界看来，也不算弱了。”
阮慕瓷眨了眨眼，听明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哦”了一声，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袖口。
冷雪看在眼里，没点破。
只往她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嗓音低下来，带着点笑意：“怕什么，母亲大人又不吃人，再说了”
她拖了个尾音，偏过头，眼尾微微上扬：“为师还在呢。”
雪绒跟在后头，耳朵尖转了转，尾巴一甩，小声嘀咕：“就是就是，你师尊可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