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 啪一聲，爆了個小小的燈花。
金紅暖光悠悠淌落，裹住冷寒指間那枚溫潤玉佩。
玉面刻著的阮字，在火光下明暗交替，像壓著一段沉埋許久的舊事。
冷雪往前緩步踏出半步。
一雙豎瞳沉沉鎖著那方玉玨，語調听來平穩無波，內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母親大人，這玉佩有什麼異樣？您是不是從中發現了什麼？”
冷寒指尖依舊輕輕摩挲玉紋，沒有立刻回話。
她淡淡抬眼，目光落向站在一旁的阮慕瓷，神色平靜。
阮慕瓷乖乖在側邊站定，頭顱埋得很低。
方才長久托舉紫金砂壺，經脈酸脹，每動一下都帶著鈍痛。汗濕的一縷發絲黏在白皙臉頰。
沒有人看清她眼底翻涌而起的光亮。
這麼多年，她無根無憑，漂泊修行。
這枚玉佩，是她自記事起就貼身帶著的唯一物件，是她和自己身世僅存的牽連。
心底那點念想，悄悄往上冒。
說不定，順著這枚玉，她就能找到失散的親人，弄清自己到底是誰。
冷寒眸光沉靜，龍尊自帶的厚重威壓漫在屋中，不凶狠，卻讓人喘不過氣。
“慕瓷，你現下修為尚淺。這玉佩牽扯的秘辛凶險萬分，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能保全自身。”
輕飄飄一句話，像一盆涼水，澆熄了阮慕瓷心頭剛剛燃起的熱望。
她唇瓣輕輕抿緊，指尖攥住衣料，心里又急又不甘，聲音細弱，帶著幾分懇求︰“尊主大人……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我的來歷。”
“急不得。”
冷寒淡淡出聲打斷她，目光在冷雪身上掠過一眼，才繼續開口︰“冷雪未曾同你說起？我與她早定下三年之約。”
“三年時限，若是你無法突破大乘期，便只有兩條去路。”
“要麼離開冷雪，自行離去，要麼，交到我手中，由我親自調教打磨。”
她捏著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緊，語氣鄭重︰“至于這玉佩里面藏著的全部真相，有一道硬性門檻。至少，要到渡劫期，才有資格觸踫。”
話音一頓，冷寒緩緩站直身子，清晰地把三條路攤開在三人眼前，每一句都擲地有聲，沒有半分含糊。
“第一條，你繼續留在冷雪身側，由她教你修行。她心里護著你，願意傾囊相授。”
“只是如今三界大比在即，人族多方勢力虎視眈眈，龍族族內瑣事繁雜，她分身乏術，常有顧及不到你的時候。”
“這條路溫情安穩，可修行的速度，注定慢上不少。”
“第二條，拜入我門下，由我親自帶你修行。”
“功法、天材地寶、險境歷練，我盡數為你安排妥當，不會有半點克扣。”
“以龍族積攢的底蘊，三年之內，你有機會觸摸渡劫的門檻，就算差上一線，也穩穩能夠踏入合體期。只是跟著我……”
她頓了頓，聲線沉了一分︰“修行之路，會很苦。”
“第三條，我派人護送你回歸人族疆土。”
“海量靈石、護身法寶、一處靈脈宅院，我一並贈予你，足夠你此生衣食無憂，安穩修行。”
“但代價很重，從今往後，你和冷雪徹底斬斷牽絆，不得再見。”
“玉佩的來歷、你的身世，再也不許探尋。就做一名普普通通，無牽無掛的修士。”
三條路說完，屋內一下子靜了下來。
只剩燭火持續 啪燃燒。
冷雪靜靜立在原地，面上依舊是往日那副淡漠清冷的模樣。
眉峰平展，看不出半分喜怒，仿佛這只是一場與她無關的問話。
可垂在寬大袖袍之下的手，指節驟然用力，緊緊攥起。
心口猛地一緊，一股酸澀惶然順著經脈漫開
她一言不發。
沒有插話勸說，沒有表露半分挽留。
只一雙眼，靜靜落在阮慕瓷單薄的身影上，安安靜靜，等候她的答復。
阮慕瓷垂著頭，耳尖微微發顫。
身世的誘惑擺在一邊，另一邊，是她朝夕相伴、放在心上的師尊。
取舍二字，重得壓得她胸口發悶。
燭火搖晃不定，將三道人影長長投在後方石壁上，交疊又分開。
沉甸甸的抉擇，完完整整，落在了阮慕瓷一個人的肩上。
半晌。
阮慕瓷緩緩抬起頭。
她先是看了冷雪一眼，那雙眼里有歉疚，有不舍，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
然後她轉向冷寒，深吸一口氣，膝蓋一彎，直直跪了下去。
“弟子阮慕瓷，願拜入尊主門下。”
聲音不大，尾音卻在發顫。
冷寒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你可想清楚了？跟著我修行，沒有溫情脈脈，沒有半步捷徑。”
“天不亮就要起身，夜深了未必能歇。傷筋動骨是常事，哭也沒人哄你。”
“弟子想清楚了。”阮慕瓷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磚面，“身世我要查，修為我也要長。苦，我不怕。”
冷寒沒有說話。
燭火映著她半張臉，明明滅滅，看不出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淡淡“嗯”了一聲︰“既如此，明日卯時，到北苑來找我。遲一刻，就等著在雷池揮劍到手臂斷裂吧。”
“是。”
阮慕瓷應得干脆。
冷寒收起玉佩，拂袖起身，往門外走。經過冷雪身側時，腳步沒停，只丟下一句︰“你那袖子再攥下去，料子該扯破了。”
冷雪手指一松，面上紋絲不動︰“母親大人多慮了。”
冷寒嗤了一聲，推門進了夜色里。
門一合上，冷雪才慢慢轉過身來。
阮慕瓷還跪在地上，仰起臉看她，眼圈紅紅的，嘴角卻硬扯著一個笑︰“師尊，我……”
“跪著做什麼。”冷雪打斷她，語調平平淡淡的，“起來。”
阮慕瓷爬起來，膝蓋還沒站直，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冷雪的手勁不小，掌心卻燙。
她沒看阮慕瓷的臉，偏過頭去，望著那盞 啪作響的燭火，喉頭微微動了動。
“……她訓練人狠。受不住了，別硬扛。”
阮慕瓷一愣，鼻尖忽然發酸︰“師尊……”
“別哭。”冷雪松開手，退後半步，恢復了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哭了也白哭，我不會去替你求情。”
說完轉身就走，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
走到門口，又停住。
背對著阮慕瓷，聲音低下去，像是說給自己听︰“……每旬逢五，我來看你。”
門吱呀一聲掩上。
阮慕瓷站在原地，抬手抹了一把眼楮，嘴角那點笑，終于撐不住了，又癟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