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程一日日往下走。
只要冷雪踏上擂台，抬眼看向對面修士，大半人臉色一白。
稍一遲疑，便躬身拱手，高聲認輸︰“少主，屬下不敢！”
沒人願意硬接她的攻勢。前面那些不信邪的，骨頭斷了幾根，還躺在藥廬里哼唧。
一場場比試，冷雪大多不費一招，穩穩拿下晉級名額。
演武場的苦修，從未間斷。
阮慕瓷日日揮重劍、閃避暗襲。舊傷還沒愈合，新鮮的淤青、皮肉創口又添上來。
手腕那片烏紫腫脹，一層疊一層，從來沒消下去過。
到第三日晚飯之時，她坐在案前，試著抬手去拿筷子。
旁邊伺候膳食的小侍女偷偷瞟了一眼，縮了縮脖子，湊到同伴耳邊嘀咕︰“你瞧她的手……抖成那樣，連筷子都捏不住。”
“噓！別多看。”
“我沒多看，可那腕子腫得跟饅頭似的，袖口都快撐破了……”
“啪嗒。”
筷子從指間滑落，磕在木案上，彈了兩下。
阮慕瓷垂著眼，默默蜷起手，把傷腕藏到袖底。一聲不吭。
小侍女連忙低頭擺碗，假裝什麼都沒瞧見。
冷雪在人前，始終端著那副漠不關心的模樣。
從不多走一步到她跟前，不問一句傷勢，不遞半顆療傷丹藥，半句關切的話都沒有。
有人試探著提了一嘴“阮姑娘的手好像不太好”。
冷雪連眼皮都沒抬︰“她是尊主的侍女，自有尊主過問。與我何干？”
那人訕訕閉了嘴。
可每日訓練或是比試間隙，她會刻意繞一段遠路，走到演武場旁的林木陰影里，隱住身形，遠遠往場內瞥上一兩眼。
只看一眼，便轉身離開。
身後侍衛跟得氣喘吁吁，小聲問︰“少主，那邊不是回廊的方向啊？”
“我樂意走這邊。你管得著？”
“不敢不敢……”
侍衛偷偷回頭望了一眼演武場，又看了看少主攥得發白的指節，把滿肚子疑惑咽了回去。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緊緊攥住，密密麻麻地疼。
隨之而起的，是滾燙的憤恨。
恨自己力量不夠。
她護不住阮慕瓷，沒辦法替她推掉母親大人定下的磨礪，沒辦法把她從這份煎熬里撈出來。
這份心疼與無力，無處訴說，無處釋放，最後全封在心底，帶到擂台之上。
往後但凡遇上不肯認輸、執意要和她交手的修士……
“少主，請賜教！”對方咬牙擺開架勢。
冷雪眼底戾氣瞬間翻涌。
“賜教？”她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那你接好了。”
不出三招，龍力摧壓而下，重擊落在對方身上，骨碎之聲隱約可聞。
對手必是重傷倒地，失去再戰之力。
她出手快、狠、絕，不帶半分周旋。場邊有人倒吸涼氣，低聲議論︰“跟少主交手，就是賭半條命啊。”
“何止半條……你看剛才那個，肋骨斷了三根。”
“可她以前下手沒這麼絕啊？”
“誰知道呢，興許是嫌煩了。”
賽場里，人人皆知，和冷雪交手，便是賭半條性命。
時光倏忽，賽程轉眼過半。
人族席位上，楚君澤指尖死死捏著杯盞，目光落在場中一道清瘦身影上，眸底驚濤翻涌。
“不可能……”他喃喃，“他當年被我親手奪走至尊骨，本該淪為廢人，泯然眾人……”
旁邊隨從湊上來︰“殿下，您說誰？”
楚君澤沒答，指節咯吱作響。
那個憑著一股韌勁一路廝殺闖關、硬生生打到這一輪的楚不凡，正提著劍從擂台上走下來，滿身血污，脊背卻挺得筆直。
高處觀禮台，白衣翩躚的幽月兮倚著玉欄，安靜望著擂台上殺伐不停的冷雪。
看著她周身幾乎要溢出來的狂暴殺意，看著那副近乎瘋魔的模樣，素來淡靜的唇角，悄無聲息勾了起來。
旁邊侍立的仙娥輕聲問︰“幽月大人笑什麼？”
幽月兮沒答，只在心底輕輕忖度，一趟下界歷練歸來，她的脾性，竟比從前還要暴怒嗜血。
“真可惜啊。”她終于開口，聲音散在風里。
“可惜什麼？”仙娥追問。
“這一場三界大比定下修士等級壁壘，不許跨階對決。”
幽月兮指尖輕敲玉欄，眼底興味濃郁，“若是沒有這條規矩，我真想躍下高台，親自下場，與她痛快酣戰一場。”
風卷著擂台上的血氣，漫過層層看台。
台下修士屏息，各族掌權者各懷心思。
這場大比，早已不止比試修為。
抽簽台靈光滾滾，簽筒里的玉簽撞出清脆的輕響，一聲接一聲，像催命的更漏。
冷雪指尖捏住滑出來的那一支。
玉面沁涼，刻著兩個字，楚君澤。
周遭的議論聲猛地一滯，緊接著細碎的嗡鳴炸開，壓都壓不住。
“太初聖殿聖子對龍族少主？”
“這簽抽得……今日最扎眼的一戰，沒跑了。”
“楚君澤那身修為，扛得住冷雪幾招？”
沒人看好楚君澤，語氣里的篤定，藏都藏不住。
另一邊，分配給他的屋舍門窗緊閉。窗欞關得嚴實，外頭賽場的喧囂透不進來半分。
楚君澤坐在榻沿，背脊繃得筆直。
指尖反復摩挲袖袋里一張暗沉發黑的符紙，符面爬著扭曲暗紅的紋路，觸手微燙，像活物的脈搏。
他昨夜悄悄潛入黑市，傾盡積蓄換來的邪物，攤在掌心，薄薄一張，壓得他喘不過氣。
“那日肖尹事發，計劃全盤落空。”他低聲自語，喉結上下滾了滾。
肖家那個旁系弟子一死，線索就像一根細刺，直直指向楚家。
他夜夜難安，閉上眼就是龍族追查上門的畫面。
怕什麼來什麼，那根刺，遲早要扎穿他的喉嚨。
“不能等。”楚君澤猛地攥緊符紙，眼底孤注一擲的瘋狂翻涌上來，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與其等著大禍臨頭，不如賭這一把。”
邪修耗費心血煉出的契約符，專門針對妖獸一族。不論對方修為多高，只要符 生效，便能強行鎖下神魂，令其俯首听命。
可代價，同樣駭人。
一旦契約失敗，施符之人經脈寸寸崩碎，生機被符 吸食殆盡，往後只能做個朝不保夕、命不久矣的廢人。
他低頭看著符紙，嘴角扯出一絲慘淡的笑。
心里算得明白，若是成了，冷雪這等強者受他掌控，龍族、一眾妖獸族投鼠忌器，就算掀起大戰，主動權也在他手上。
“龍族舍不得冷雪的性命。”他咬著牙，一字一頓，“我賭的就是這個。”
龍域這邊的休息席位，茶香裊裊，與屋舍里那股子陰冷截然不同。
冷雪提步，正要動身前往擂台。龍紋廣袖一振，帶起一陣清風。
經過冷寒身側的時候，冷寒捧著白玉茶盞，薄唇貼著杯沿，輕輕抿了一口熱茶。
她眼皮都沒怎麼抬，聲音不高，清清楚楚落進兩人耳中︰“等下交手，注意點。”
幾個字，輕飄飄的。可那尾音微微下壓，像一枚針，穩穩扎進听者心里。
阮慕瓷垂著頭，立在冷寒身側充當侍女。耳尖一動，心口猛地一沉。
瞬間想起盛宴那日的鴻門宴，想起肖尹下藥一事。
尊主這句話，是提醒，也是暗示，那場算計師尊的陰謀，楚君澤，多半就是幕後之人。
她攥緊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四個月牙印。
面上依舊維持著恭順低垂的模樣，半點異樣不露。
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勻得挑不出毛病。
冷雪側過頭，龍眸淡淡掃過冷寒。
那雙豎瞳里映著茶盞上裊裊的熱氣，看不太真切。她輕輕應了一聲︰“嗯。”
簡單一個字，听不出太多情緒。
只有她自己清楚，眼底深處，殺意已經緩緩浮起。
龍族血脈里那股子冷冽，被這一個“嗯”字壓著，暫未破閘。
她轉身，邁步朝著擂台的方向走去。腳步不急不緩，廣袖翻飛間，隱約可見指尖攏著一層薄薄的龍氣，忽明忽滅。
一場暗藏邪術的死局，已經在前方靜靜等著她。
而阮慕瓷盯著自家師尊的背影，喉嚨發緊。
她咬了咬下唇內側，把沖到嘴邊的“小心”咽回去，只將頭垂得更低。
冷寒放下茶盞，杯底磕在托上，叮的一聲脆響。
她抬眼，望著冷雪遠去的方向，嘴角彎了彎，似笑非笑︰“慕瓷。”
“在。”阮慕瓷猛地回神。
“茶涼了。”冷寒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語氣閑適得像在談論今日天氣，“換一盞來。”
阮慕瓷接過茶盞，指尖微抖，應了聲“是”，轉身去沏茶。
背後冷寒的目光追了她片刻，慢悠悠補了一句。
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听見︰“慌什麼。你家師尊，又不是紙糊的。”
阮慕瓷腳步一滯，心說您剛才那提醒，可不像沒事的樣子。
嘴上卻不敢吱聲，悶頭往前走，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