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兩道身影隔著半座擂台相對而立。
風卷著靈光從場中掠過，吹得兩人衣袍獵獵作響。
冷雪負手，眉眼淡淡，看不出半分緊張。龍紋廣袖垂在身側，連一絲褶皺都沒多出來。
對面楚君澤面色沉凝，強撐著聖子該有的從容。
他下頜微抬，脊背挺得筆直，掌心里卻已沁出薄汗，黏膩膩的，蹭在袖口內側。
他心知這場比試不對勁。昨夜邪修被殺的消息，他隱隱听到風聲。
此刻看冷雪這副氣定神閑的模樣，更是心底發毛。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舌根發干。
“比試開始！”
話音落定，楚君澤搶先發難。
他指尖掐訣，凌厲術法化作漫天流光，鋪天蓋地朝冷雪壓去。
風聲呼嘯，光刃割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嘶鳴。
冷雪站在原地，身形只輕輕側移，便避開了最凶險的幾道鋒芒。裙擺微動，像被風拂了一下。
她甚至沒有認真出手，只是隨意抬手，化解攻勢，像撥開幾片落葉。
指尖劃過光刃的軌跡，隨意得近乎敷衍。
看台上議論聲漸漸變了調。
“龍族少主……怎麼連一招反攻都不出？”
“像是根本沒把楚君澤放在眼里。”
“這哪是比試，這是遛彎呢？”
細碎的嗤笑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楚君澤臉色鐵青，胸中憋屈翻涌，一股火從丹田直竄天靈蓋。他咬緊後槽牙，腮幫子繃出硬稜。
“你！”他猛地催動重瞳，眼眸驟然亮起攝人的金光，至尊骨爆發出灼人威壓，周身氣息猛地拔高一截。
擂台石面被那股威壓碾出蛛網般的裂紋，碎石浮空，簌簌顫抖。
可冷雪依舊從容。
她偶爾還故意放慢半拍，讓楚君澤的攻擊擦著衣角掠過，再輕松化解，活像逗弄一只炸毛的獸。
一片光刃削斷她一縷發絲，她抬手拈起來看了看，輕輕吹了口氣。
“楚聖子，就這點本事？”冷雪嗓音涼薄，不帶半分情緒。那語調平平的，像在問今早吃了什麼。
滿場這才後知後覺地嘩然。
有人倒抽涼氣，有人交頭接耳，聲音壓不住了。
“二人同為天仙，怎麼差距如此懸殊？”
“龍族血脈，當真恐怖如斯？”
楚君澤徹底破防。他紅著眼咆哮︰“不可能！你分明也是天仙，為何壓我一頭？你究竟藏了什麼！”
他吼得聲嘶力竭，口不擇言。
唾沫星子濺在唇邊，發冠歪斜，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額角。
他瘋了似的催動靈力，十指翻飛掐訣，掌心卻悄悄往袖袋里探，那張暗沉符紙的邊緣已經觸到指尖。
他想趁亂祭出符 。只要貼上去，只要符 沾上冷雪的身，一切就都還有轉機。
冷雪眸色驟然一冷。那雙眼里的散漫瞬間收干淨，殺意凝成針尖大的寒點。
指尖虛空一劃。
楚君澤下頜被無形力量狠狠一卸，“ ”的一聲脆響，他張著的嘴再也合不上。
口水不受控制地順著嘴角淌下來，他瞪大眼，喉嚨里發出“ ”的悶響，連認輸都喊不出。
兩只手拼命往袖口里掏，符紙剛露出半截暗紅紋路。
冷雪欺身近前，快得只剩殘影。她一手扣住他腕脈，輕輕一折。
“ 嚓”。楚君澤手腕詭異地垂下去，符紙脫手飛出，飄飄悠悠落在擂台石面上。
暗紅紋路蠕動了兩下，被冷雪一腳踩住，碾成齏粉。
“邪符。”她低頭看了一眼鞋底，語氣篤定。
楚君澤渾身發抖，冷汗浸透里衣。
他拼命搖頭，嘴里“嗚嗚”地叫，眼神驚恐又瘋狂，像一條被釘住七寸的蛇。
冷雪沒再看他。指尖探向他眉心。
重瞳被生生剜出，兩顆金燦燦的眼珠落在她掌心里，還帶著溫熱的血絲。
至尊骨被一寸寸抽離，從脊椎到尾椎，每抽一節，楚君澤就抽搐一下，喉嚨里的悶叫拔高成瀕死的“嗚嗚”聲，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冷雪甩了甩沾滿血跡的手指，聲音平靜如冰︰“勾結邪修，欲以邪符契約妖獸一族，罪當死。”
她將那顆至尊骨隨手擲下。骨頭磕在石面上，彈了兩彈，滾到楚君澤臉側。
他癱軟在地，四肢還在無意識地抽動，瞳孔渙散成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冷雪轉身走下擂台。龍紋靴底踩過那攤血跡，一步一個淡紅的印子。
滿場死寂。看台上數千人，連呼吸都屏住了。只有冷雪清冷的腳步聲，一聲，一聲，敲在每一個人心上。
阮慕瓷站在龍域席位旁，手里捧著一盞新沏的熱茶。
茶湯微微晃蕩，映出她發白的指尖。
她盯著擂台中央那團蜷縮的人影，喉嚨里干得厲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輕輕喃喃了一句︰“活該。”
冷寒接過她手里的茶，抿了一口，眼皮都沒抬︰“我說什麼來著。”
頓了頓，杯沿抵著唇，慢悠悠補了後半句，“你家師尊，什麼時候吃過虧。”
冷雪指尖捏起那一張從楚君澤袖中落出的邪符時。
暗沉符面，暗紅紋路扭曲纏繞，一縷縷陰寒黑氣順著符紙縫隙緩緩溢散開來。
腥臭邪穢的氣息，瞬間席卷整片觀賽高台。
前排幾個修為淺些的修士臉色發白，捂著嘴往後仰，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是邪符！”妖獸族席位最先炸響。
一頭狼妖猛地拍碎身前玉案。玉石迸濺，碎渣飛了一地。
他獠牙外露，鬃毛炸成一根根鋼針，吼聲震得殿頂玉燈輕輕搖晃︰“是專門契約我妖族的邪術符 ！”
“邪修的東西！”
“人族世家藏這個？瘋了嗎！”
此起彼伏的怒喝接連響起。妖獸修士紛紛起身，鱗甲炸起，獸威翻涌。
有熊妖一腳踏裂台階，有蛇修豎瞳縮成一條縫，嘶嘶吐著信子。
怨聲層層疊疊堆在一起，壓得整片高台嗡嗡作響。
千年前邪修屠戮同族的慘狀，還刻在每一個妖族長老心底。
剝皮抽骨，煉魂奪魄，多少大妖被做成符 里的傀儡。
他們好不容易等來千年安穩，如今人族世家，竟私藏這種凶物。
“千年盟約還熱乎著呢，他們就敢！”
“當年我祖爺爺就是被邪符抽了魂，尸骨都沒留下！”
妖獸族一位老嫗拄著拐杖站起來，聲音發顫，眼眶通紅︰“我那一族，當年只剩七個活口。”
拐杖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今天這事，必須血償！”
魔族席位亦是暗流洶涌。
幽月兮斜倚玉欄，方才還帶著幾分興味的笑意盡數斂去。
漆黑眼瞳里覆上一層薄冰，指尖搭在欄桿上，一下一下敲著，節奏越來越慢，越來越沉。
身側魔族長老往前踏出一步，聲線低沉厚重，壓得四周空氣都黏了幾分︰“此符不分妖族、魔族，皆可被強行鎖魂契約。”
“今日他敢對龍族少主下手，來日，目標便是我魔族子弟！”
魔族一眾修士相繼起身。
沉沉魔氣漫開，黑霧貼著地面翻滾，所過之處玉磚結霜。
望向人族主位的目光，滿是不善。
有人已經開始摸腰間的兵器，指節 作響。
千年前那場浩劫，是所有人共同的夢魘。邪修橫行，屠城掠地，生靈哀嚎，三界遍地尸骸。
是各族強者放下隔閡聯手血戰，才將邪修勢力剿滅壓制。
那一戰，妖獸族死了三成，魔族折了兩位親王，人族自己也搭進去半座皇城。
不過短短千年太平，人族內部，竟還有人敢和邪修交易，煉制這種滅族級別的凶物。
“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魔族長老咬著後槽牙，一字一字往外蹦，“還是壓根沒把盟約當回事？”
妖族老族長邁步出列。他須發皆白，獸瞳渾濁，可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跟著顫。
目光直直落在人皇陌胤身上，聲音鏗鏘，響徹整片賽場︰“人皇！千年前盟約猶在，三界共禁邪修！”
他抬手一指那枚邪符，指尖都在抖︰“你人族楚家，私通邪修，煉此奪魂契約邪符，意欲何為！”
老族長胸膛起伏，喘了口氣，又往前逼了一步︰“今日若是不給我妖獸族一個說法，此事絕不能善了！”
“老朽這把骨頭，豁出去也能再打一場！”有妖獸族長老在後方拍著胸脯接話，嗓門粗糲。
魔族長老緊隨其後，沉聲開口︰“我魔族附議。”
“邪符威脅的是所有異族，人族若管束不好自家世家，便是置三界盟約于無物。”
他頓了頓，眼風掃向人皇，補了一句重的，“盟約若是一紙空文，那往後各族行事，也不必再守什麼規矩了。”
這話一出，滿場空氣都繃成了滿弓。
滿場目光，盡數匯聚到人皇席位。
陌胤方才還在靜觀擂台。他端著茶，靠在椅背上，甚至楚君澤被剜眼抽骨時，他也只皺了皺眉。
可那枚邪符入眼的瞬間，臉上從容盡數褪去。
他起初是錯愕。茶盞懸在嘴邊，半天沒送下去。
隨即怒火節節攀升，眉峰狠狠擰起，眉心跳得厲害。茶盞往案上一頓，瓷底裂了道細紋。
周身人皇威壓轟然散開，近前幾個侍衛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根本不知楚家敢膽大到這種地步。
楚君澤，楚家嫡系聖子，竟然私下勾結邪修，觸踫三界大忌。
在他眼皮子底下，在太初聖殿的賽場上，大搖大擺把邪符帶進來。
這跟當著三界各族的面，扇他人皇的臉有什麼區別。
“好一個楚家！”
陌胤一字一頓，聲音帶著壓抑的雷霆怒意。
他站起來，龍袍下擺一掃，案上那盞裂了的茶碗滾下去，砸了個粉碎︰“本皇不曾料到，楚家敢罔顧三界盟約，私通邪修，煉此凶符！”
他抬手，看向身側侍衛，厲聲下令︰“傳我令！即刻封鎖楚家所有駐地，拘禁楚家核心族人，徹查楚家與邪修往來的全部蹤跡！”
“一個一個查，從上到下，捋干淨！少一個，你提頭來見！”
侍衛統領單膝跪地，甲冑嘩啦一響︰“末將領命！”
陌胤喘了口粗氣，胸口還在起伏。
他轉頭看向妖族老族長，又掃了一眼魔族長老。
語氣硬邦邦的，但低了半調︰“此事，本皇定會給妖獸、魔族，給三界一個公允的交代。”
“人皇金口。”妖族老族長悶聲道，拐杖往地上一杵，“老朽等著。”
“等可以。”魔族長老拂袖坐下，眼底冷意沒退，“別讓我們等太久。”
看台角落，楚家余下的族人癱坐在席位上，面如死灰，渾身發抖。
一個旁系子弟嘴唇翕動，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半個字都沒擠出來。
旁邊楚家一位長老抬手想扶額，手抬到一半，整個人往後一仰，直挺挺暈了過去。
“長老！長老！”
“掐人中！快掐人中！”
楚家席位亂作一團，哭聲、喊聲、椅子翻倒聲響成一片。
有人想溜，剛起身，龍域那邊一個龍衛冷冷瞥過來，那人腿一軟，又坐了回去。
阮慕瓷垂立在冷寒身側，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她抬眼飛快看了一眼擂台之上持符的冷雪，又迅速低下頭。
嘴唇抿了抿，想說什麼，喉嚨動了動，到底咽回去了。
冷寒端著茶盞，指尖停在杯沿。
她望著人族主位那邊雞飛狗跳的動靜，淡淡啜了口茶，輕聲說了句︰“火候到了。”
阮慕瓷沒听清，微微側頭︰“尊主？”
“沒什麼。”冷寒擱下茶盞，嘴角彎了彎，“看戲。”
賽場的風，早已不再是觀戰的喧囂。
擂台上一場勝負，直接掀動了三界之間緊繃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