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陨仙荒原的黄昏总是透着一股化不开的苍凉。
林渊站在神土湖泊的边缘，虽然答应了仙鹤的传承，但在心底深处的戒备并未消散。
他深知仙鹤的境界早已超出了自己的认知，捏死自己不费吹灰之力，但若是对方借着收徒的名义，实则是为了去试探甚至加害芥末，那他才真的万死难辞其咎。
然而仙鹤活了无尽岁月，一双鹤眸阅尽世间沧桑，又怎会看不穿一个炼气期少年那点微末的心思。
但它并未在意，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荒原深处的方向，那里的战斗结束，想必她也该回到住处了。
“去吧，本座在断空崖等你，天黑之前，了断你的凡尘因果。”仙鹤的声音空灵而淡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话音落下的瞬间，仙鹤羽翼微展，虚空宛如一张画卷般，它化作一道流光遁入其中。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林渊总觉得这位绝世大妖在离去时，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狂风卷起地上的黑沙，林渊没有直接返回那个隐秘的洞穴，即便目送仙鹤离开他也留了个心眼。
兜兜转转的来到了洞穴外围十里处的一道必经之峡谷，这里两侧绝壁如削，怪石嶙峋，是通往洞府的唯一路径。
虽说对于高阶修士而言，这点距离神识一扫便无所遁形，但他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来守住他心底仅剩的那点坚持。
时间在荒原的死寂中流逝。
林渊靠在一块风化的巨岩上，雷骨剑横在膝头，随着等待的时间拉长，他原本坚硬如铁的心，竟开始一点点崩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怎样的难堪。
等下他要说什么好，谢谢她这些天的所作所为？
然后呢？留下一句轻飘飘的空头承诺，转身去追寻自己的通天大道？
林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他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是她用逆天手段重塑了经脉和四肢，也是她给予妖兽的血肉供他淬炼体魄，就连这把剑也是她炼制出来的，只为他在荒原中有自保之力。
而他，除了一张嘴，什么都没能回报。
吃她的，用她的，连藏身的洞穴都是她找的，伤势一好，便要拍拍屁股走人。
简直无耻至极。
林渊在心底狠狠地唾骂自己，简直毫无尊严可言，修仙界最重因果，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再造之恩。
自己这种行为，与那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又有何区别？
林渊恨不得立刻挖个深坑，将自己重新埋葬在这片荒原的地下。
但他不能死，他背负着血海深仇，林家那些人的嘴脸日夜在脑海中盘旋，他必须抓住仙鹤赐予的传承，去获取荡平一切的力量。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前方的灰雾无声无息地分向两边。
一袭白裙纤尘不染，及腰的黑发随风轻扬，精致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落下，周围狂暴的荒原煞气便自动平息，化作温和的清风。
芥末回来了。
林渊看到她的瞬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太好了，她没事。
林渊站直了身体，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场白，也预想过她的反应。
她可能会平淡地点点头，这是最可能的，因为她一直是平淡如水、超然物外的模样，也可能会出言讥讽，因为他此刻的行径确实令人不齿。
但无论她作何反应，哪怕她现在气愤至极要砍下他的手臂，他也绝无半句怨言。
“我要走了。”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这干涩的四个字，没头没尾的。
林渊死死盯着地面，根本不敢去直视那双漆黑的眼眸。
他在心底对天道起誓，只要他林渊不死，来日必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捧到她面前，百倍、千倍地偿还这份恩情。
“去哪？”
“很远的地方。”
“哦。”
芥末应了一声，脚步没停，走了两步后又回过头来。
“那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这句话落在林渊耳边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明明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却让他感觉自己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很久，仿佛他只是出去转了一圈马上就会回来。
就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林渊的鼻子一酸，随后使劲咬住舌尖，疼痛从舌面扩散开来，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冷静下来。
在林家的时候，除了失踪的母亲就没有人关心过他，更别说这种家人的语气。
他听到的全都是“废物”、“累赘”、“去死”，他的存在对那个家族来说就是一个污点，后来被废了修为扔进荒原，就更不用提了。
“不回来了。”
林渊转过身去，他不敢面对她，因为他怕自己的表情会出卖他，会让那个女孩看出些什么。
他也想多留一段时间，他想看看她炼器，想听她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那些惊世骇俗的话语。
心中不舍，那种宁静的生活让他产生了一种贪恋。
但他不能。
修仙界是残酷的，没有力量，他连守护这份平静的资格都没有。
林家不会放过他，这荒原的凶兽也不会对他们仁慈，他必须变强，强到可以挡下这世间所有的恶意。
“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林渊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挺直了脊背，将所有的软弱与眷恋死死压在心底。
“我遇到了大机缘，有位绝世大妖仙鹤选我做传人，我要去拜师学艺。等我修炼到这世间的最强，定会回来见你，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他对着前方看不清的灰雾大声说道，他要成为最强。
只有成为最强，才能洗刷今日的无力与羞愧，只有成为最强，才有资格重新站到她的身边。
风停了。
峡谷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明明只是几秒，林渊却像在等待审判一般，等待着那可能降临的冷漠与决裂。
身后，传来了回答声。
“不是最强也能回来啊。”
芥末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在她的认知里，一个人回不回来，从来都和强不强没有关系。
一瞬间，林渊的视线模糊了。
鼻腔酸涩得发疼，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他有些不想走了。
在林家，没有价值的人连呼吸都是错，在修仙界，失败者只能沦为强者脚下的枯骨，所有人都在逼着他往上爬。
一将功成万骨枯，有多少天骄埋骨他乡。
可在这个少女眼中，她不在乎成功还是失败。
这要是以后真的一事无成，死在半路上，或者被人废了修为，他哪里还有脸面回来见她？
林渊的双肩剧烈地耸动着，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的血肉中，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荒原的黑石上。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自己就会变成一个害怕前进的懦夫，只要再多看一眼，他就会彻底丧失离开的勇气。
林渊想要归还雷骨剑，却被反抛给自己，说送给他了。
没想到临走前还受了人家的情。
“师父可能有话找你谈，我……走了。”
林渊丢下这句生硬的话，不再有任何停留。
他将雷骨剑死死按在腰间，体内炼气九层的灵力轰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决绝的残影，头也不回地冲入了茫茫的灰雾之中。
他要去追寻那条注定铺满尸山血海的证道之路。
芥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雾霭中的单薄背影，微微偏了偏头，转身朝着洞穴的方向走去。
天地不仁，大道无情。
她从来不会干涉别人的选择。
但在那苍茫的岁月长河中，总有一些微弱的光，会穿透无尽的黑暗，照亮那些在深渊中挣扎的灵魂。
……
不过，仙鹤？
芥末脚步一顿，神识瞬间铺展开来，刹那间漫过整片荒原。
千丈、万丈，山川草木一一倒映识海之中，如镜照物，万里山河尽收眼底。
那仙鹤站在荒原尽头的一截断崖上，双翅收拢，翎羽间流淌着古老的神光，正远远地朝这个方向望来。
芥末的目光隔着万丈虚空，和那双金色的眼瞳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