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头从街那头走过来。
七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唐装，手里拄着根红木拐杖，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走路稳稳当当，腰板挺得笔直。
老头走到鸡汤摊前，停下了。
他闻了闻，闭着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
“小伙子，这汤是你炖的？”
林北睁开眼睛，看了老头一眼。
“对。大爷来一碗？”
老头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林北。
“给我盛一杯。”
林北接过保温杯，舀了满满一杯汤，递回去。老头没给钱，端着杯子走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拧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汤一入口，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开始抖。
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
林北看见了他的反应，没说话，继续打盹。
老头又喝了一口，又一口，一口气把一保温杯全喝完了。他站起来，走到摊前，盯着林北，眼眶红了。
“小伙子，这个方子，谁给你的？”
林北睁开一只眼，看着他。
“我自己配的。”
“你自己？”老头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这个汤的味道，跟我师父当年炖的一模一样？”
林北坐直了身体，看着老头。
“你师父是谁？”
“你师父又是谁？”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林北笑了，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老头。
“大爷，坐下说。”
老头接过烟，没点，坐在马扎上，看着林北。
“我叫赵德胜。五年前，省城餐饮协会的会长。”
林北愣了一下。
赵德胜，省城餐饮界的老前辈，二十年前白手起家，开了三十多家连锁饭店，身价几十亿。五年前突然退休，把产业全交给了儿子，自己一个人搬到了八里铺，谁都不见。
“大爷，您就是赵德胜？”
“以前是。现在就是个退休的老头。”赵德胜看着林北，“小伙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汤的方子，谁给你的？”
林北弹了弹烟灰。
“我自己配的。三十二味中药，六种不同的鸡，按比例搭配，火候分三个阶段，每个阶段水温不同。第一个小时大火，第二个小时中火，第三个小时小火，第四个小时——”
“关火，焖半小时，再开小火炖两个小时。”赵德胜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又对视了三秒钟。
赵德胜的声音开始抖了。
“这汤的方子，是我师父独创的。他老人家把这方子传给了我，从不外传。你怎么会知道的？”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
“大爷，你师父是不是姓宋？”
赵德胜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怎么知道？”
“宋千秋。监狱里画的，也做饭。”林北笑了，“老宋在雷岗岭的时候，跟我一个监室。他说他这辈子欠了两个人的人情，一个是救过他命的兄弟，一个是继承了他厨艺的徒弟。”
赵德胜的眼泪掉了下来。
“师父他……他还活着？”
“活着。去年转狱了，不知道转到哪儿去了。”林北站起来，走到锅边，又盛了一碗汤，递给赵德胜，“大爷，这碗汤，算我替老宋孝敬您的。”
赵德胜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些。他喝了一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师父他……他教会了你多少？”
“不少。画画的功夫学了个皮毛，做饭的本事学了七八成。”
“七八成？”赵德胜笑了，“你七八成就能炖出这个味道？”
林北也笑了。
赵德胜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摊前，看了看那块纸板，又看了看那口锅。
“小伙子，你这汤，卖五块钱一碗？”
“对。”
“你知道这汤要是在我当年的饭店里卖，多少钱一碗？”
“不知道。”
“最少五百。”
林北笑了。
“大爷，这是八里铺。五块钱一碗，有人喝就不错了。”
赵德胜看着他，摇了摇头，笑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建国，你过来一趟。八里铺，街上，有个卖鸡汤的摊位。”
挂了电话，赵德胜看着林北。
“我儿子马上来。”
“来干啥？”
“喝汤。”
林北笑了，又给他盛了一碗。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街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赵建国。省城餐饮集团的董事长，身价几十亿。
他走到摊前，看见赵德胜坐在马扎上喝汤，愣了一下。
“爸，您——”
“坐下，喝汤。”
赵建国看了看林北，又看了看那口锅，犹豫了一下，坐在另一个马扎上。林北盛了一碗汤递给他。
赵建国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喝，一碗见底，他抬起头，看着林北。
“这汤——你炖的？”
“对。”
“方子哪来的？”
林北看了赵德胜一眼。赵德胜点了点头。
“你师爷传的。”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师爷是谁？”
“宋千秋。”
赵建国倒吸一口凉气。他看了看赵德胜，赵德胜点了点头。
“爸，这——”
“别说话，喝汤。”
赵建国又喝了两碗，撑得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
赵德胜站起来，看着林北。
“小伙子，你这摊，明天还摆吗？”
“摆。”
“行。明天我带几个人来。”
第二天，八里铺街上的鸡汤摊前排起了长队。
不是普通的队伍。排队的全是省城餐饮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各家饭店的老板、总厨，全来了。街两边停满了奔驰、宝马、保时捷，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老虎蹲在修车铺门口，看着外面那些车，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北哥这是要发啊。”
耗子嘿嘿笑：“北哥本来就不穷。他那账户里还有五亿呢，发什么发？他就是闲得慌。”
林北站在锅前，一勺一勺地舀汤，头都没抬。五块钱一碗，来一个人盛一碗。那些身价千万的老板，端着一次性纸碗，蹲在路边喝汤，喝得满头大汗，满脸通红。
赵德胜坐在一旁，看着林北忙碌的背影，眼里全是笑意。
“师父，你收了个好徒弟啊。”
他是在替宋千秋说的。
晚上，陈冰从京城打来电话。
“林北，听说你在八里铺卖鸡汤？”
“你咋知道的？”
“省城朋友圈都传遍了。”陈冰的声音带着笑意，“餐饮协会的那些老总，全去排队了。赵德胜亲自给你站台。”
林北笑了。
“师娘，你要是回来，我给你留一碗。炖了一整天，比上次的鱼汤还鲜。”
“我不喝。你留着卖钱吧。一碗五块，挣够我的生日礼物得卖多少碗？”
“多少碗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