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送完陈冰，把别克开到公司指定的修理厂，换了机油、打了气、检查了刹车片。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骑着他的破三轮叮叮当当到了开皇集团小车班。
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院子里停着十几辆车，那几个司机还是老样子，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聊天。孙德胜不在，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双手叉腰，正训话。
“车队有车队的规矩。不管是老司机还是新来的，都得给我守规矩。”
旁边几个司机点头哈腰，一脸谄媚。
林北把三轮车停在门口，溜溜达达走进来。
中年人的目光扫过来，眉头皱了一下。
“你就是新来的林北？”
“对。”
“我叫周建才，车队的副队长。”中年人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怎么才来？孙队长说了，今天早上开安全会，你迟到了半个小时。”
林北从兜里掏出半个包子，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送陈总去开会了，路上堵车。”
周建才的脸色沉了一下。
陈总。搬出陈总来压他？
“送陈总归送陈总，车队有车队的规矩。你迟到就是迟到。”周建才指了指墙根那几个司机，“你看看他们，哪个不是提前十分钟到的？你一个新来的，架子倒不小。”
旁边几个司机嘿嘿笑了起来。
一个年轻司机凑过来，压低声音：“周队，人家是陈总亲自安排的人，咱惹不起。”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这话听着像是劝，实际是在拱火。
周建才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总安排的人怎么了？到了小车班，就得听我的！”他走到林北面前，手指戳着他的胸口，“林北，我不管你什么来头，在车队就得守规矩。从明天起，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打扫院子、擦车、检查车辆状况。迟到一次扣半天工资，迟到三次我让孙队长把你退回人事部。”
林北把剩下的包子塞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行。周队你说了算。”
周建才愣了一下。
他以为林北会顶嘴，或者搬出陈冰来压他。没想到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
“知、知道就好。”周建才哼了一声，“行了，都过来，开安全会。”
几个司机围过来，蹲在墙根底下。林北找了个角落坐下，翘着二郎腿，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周建才站在中间，拿着一本《驾驶员安全手册》，开始念。
“第一条，严禁酒后驾车。第二条，严禁疲劳驾驶。第三条——”
林北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烟叼在嘴里，一副快要睡着的样。
周建才念了十几条，念得口干舌燥，喝了口茶。
“行了，理论部分讲完了。下面大家交流交流实际驾驶经验。”他看了一眼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司机，“老马，你开了二十多年车了，给大家讲讲。”
老马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我开了二十三年车，啥车都开过。大货、小货、面包、轿车，连拖拉机都开过。”他顿了顿，“要说开车，最重要的是稳。别开快车，别跟人抢道，能让就让。”
几个司机点头附和。
老马越说越来劲。
“我跟你们说，有一年我开大货跑长途，在高速上遇到个开奥迪的，一百六的速度在我前面晃来晃去。我一脚油门下去，直接把他超了。那孙子不服，又追上来了。我又一脚油门，又把他超了。来来回回七八次，最后那孙子服了，老老实实跟在我后面开。”
几个司机笑了起来。
“马哥牛逼！”
“老司机就是老司机！”
老马得意地摸着肚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林北闭着眼睛，忽然开口了。
“你那次开的是解放牌大货吧？”
老马愣了一下：“对。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解放牌的变速箱才能在五档的时候一脚油门直接拉到一百四。”林北睁开眼睛，弹了弹烟灰，“但你的车技有个问题。”
老马的脸沉了下来：“什么问题？”
“你超车的时候，每次都在弯道。”
全场安静了。
老马的脸色变了。
林北坐直身体，看着他。
“你刚才说跟那辆奥迪来来回回超了七八次，但你每超一次，前面就有一个弯道。奥迪在弯道减速，你利用大货的惯性超车。这招确实聪明，但也很危险。”
“大货车重心高，弯道超车容易侧翻。你那次没翻，是因为你运气好，弯道角度小，路面干燥。”
他顿了顿，笑了。
“但你要是遇到大雨天，或者弯道角度大一点，你现在就不能站在这儿吹牛了。”
老马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林北说得对。
那次确实是在弯道超的车。他开了二十多年车，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想过，但觉得自己技术好，不会出事。
旁边几个司机的表情变了。
刚才还在笑，现在全沉默了。
周建才的脸色也不好看。这个安全会是他组织的，老马的“经验分享”也是他安排的。林北这番话，等于是在打他的脸。
“林北，你一个新来的，别太狂了。”周建才咬着牙，“老马开了二十三年车，你开了几年？”
“十五年。”
“十五年就敢教训老司机？”
“我没教训谁。”林北把烟掐灭，“我就是说个事实。开车这种事，不是开得久就开得好。有的人开一辈子，还是个二把刀。”
老马的脸从红变紫。
“你、你说谁二把刀？！”
“我说的是有的人，没说你。”林北笑了，“马哥，你别对号入座。”
老马气得浑身发抖。
周建才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
“行。林北，你说你开车开得好。那你说说，开车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预判。”
“预判？”
“对。”林北走到院子中间，“不是车开得快就叫技术好，不是开得稳就叫老司机。预判是什么？是你能提前三秒钟知道前面的车要变道，提前五秒钟知道路口要变灯，提前十秒钟知道前面的路况会有变化。”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司机。
“你们开车，看的是前面的车。我开车，看的是前面五辆车。”
全场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