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从地库回来后的第二天，一切照旧。
早上送陈冰上班，白天在车队擦车，中午食堂吃饭，下午继续擦车。周建才没再找麻烦，那几个司机见他绕着走，日子过得清闲得不像话。
唯一的变化是，老K那边还没传来消息。那辆白色丰田普拉多的轨迹还没查到，林北心里一直挂着这事，但没跟陈冰再提。
这天下午四点多，林北正蹲在院子里擦一辆奥迪的轮毂，听见身后有人叹气。
回头一看，是老王。
小车班的老司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平时话不多，干活实在，见谁都笑呵呵的。但今天脸色不对，眼眶发红，像是哭过。
“王哥，咋了？”林北放下抹布。
老王挤出个笑：“没事，北哥。家里有点小事。”
“小事你眼睛红成这样？”
老王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林北看着他的背影，没追。
晚上五点半，陈冰发来消息：“晚上加班，你自己吃。”
林北回了个“行”，把抹布一扔，洗了手，骑着破三轮出了公司。
他本来想去八里铺吃碗面，路过城中村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听见前面有动静。
七八个人堵在巷子口，为首的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嘴里叼着烟。他身后站着几个壮汉，手里拎着棒球棍，一个个横眉竖目。
被堵在中间的是老王。
老王蹲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旁边散落着一地的东西——饭盒、保温杯，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全家福照片。
花衬衫蹲下来，拍了拍老王的脑袋。
“老王头，欠我十五万，说好上个月还，这都拖了一个月了。利息滚到二十万了，你打算怎么办？”
老王的声音在抖：“刘、刘哥，再宽限几天，我闺女下个月发工资就还——”
“下个月？”花衬衫笑了，“你闺女在工厂打工，一个月三千，还到猴年马月？”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在老王的面前晃了晃。
“白纸黑字，你自己按的手印。今天不还钱，别想走。”
旁边几个壮汉往前迈了一步，棒球棍在地上敲了敲，闷响在巷子里回荡。
老王的脸更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北把破三轮停在巷口，下了车，点了根烟，溜溜达达走过去。
“哟，这挺热闹啊。”
花衬衫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黑衬衫，休闲裤，皮鞋，嘴里叼着烟，吊儿郎当的样。
“你谁啊？”
“开皇集团的，跟老王一个车队的。”林北吐了口烟圈，“哥们儿，大街上堵人，不合适吧？”
花衬衫的脸沉了下来。
“不关你的事，滚远点。”
林北没滚。
他走过去，蹲在老王旁边，把他扶起来。
“王哥，没事吧？”
老王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北哥，你、你别管我，你快走——”
“走啥走？”林北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转过身看着花衬衫，“他欠你多少钱？”
“二十万。”花衬衫把纸条展开，“白纸黑字，利息算得清清楚楚。”
林北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借款十五万，月息一毛，逾期翻倍。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月息一毛？你这利息比高利贷还狠啊。”
“关你屁事。”花衬衫把纸条抢回去，“他借的时候可是同意的。”
“他同意，是因为他没得选。”林北把烟掐灭，弹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刘哥是吧？你是这条街上的？”
花衬衫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认识自己。
“你认识我？”
“不认识。”林北笑了，“但我认识东街的疤哥，南城的虎哥。你跟他们比，差了点档次。”
花衬衫的脸色变了一下。
疤哥和虎哥，省城地下势力的两头，不是一般人能提的。
“你认识疤哥？”花衬衫的语气变了。
“见过几面。”林北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屏幕对着花衬衫晃了一下，“要不要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来跟你聊聊？”
花衬衫没看清通讯录上的名字，但看见了备注——“老虎”。
他心里打了个突。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说了，开车的。”林北把手机揣兜里，“老王欠你的钱，本金十五万，一分不少还你。利息按银行算，多一分不给。”
花衬衫的脸涨红了。
“你他妈算老几？你说按银行算就按银行算？”
“那你想怎么算？”林北笑眯眯地看着他。
花衬衫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行。你要替他出头是吧？那咱们换个方式谈。”
他指了指巷口的大排档。
“坐下来喝几杯。你要是能把我喝趴下，利息免了，本金分期还。你要是喝不过我，连本带利明天还清，一分不能少。”
旁边的壮汉们嘿嘿笑了起来。
花衬衫的酒量，在这条街上是出了名的。两斤白酒不倒，啤酒当水喝，从来没输过。
老王拉了拉林北的袖子，压低声音：“北哥，你别答应他，这刘哥酒量——”
“行。”林北打断他，“喝就喝。”
花衬衫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北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确定？”
“确定。”林北笑了，“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用杯子，用碗。”
花衬衫的眼睛眯了起来。
用碗喝，那可是真功夫。
“行。”他笑了，“走。”
大排档的老板看见花衬衫来了，赶紧搬桌子、擦凳子，殷勤得跟见了亲爹似的。
花衬衫点了两箱啤酒，又让老板上了一箱白酒。
他把一瓶白酒倒进碗里，推给林北。
“先来三碗白的，敢不敢？”
林北端起碗，闻了闻。
“二锅头？五十六度？”
“对。怕了？”
林北笑了，端起碗，一口气干了。
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花衬衫的脸色变了。
他端起自己那碗，皱着眉，一口一口往下咽。喝到一半，脸已经红了。
林北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刘哥，你这酒量不行啊。”
花衬衫咬着牙，把剩下的半碗灌下去，眼眶红得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