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十二點了。
林北洗了把臉，換了件干淨的t恤，正準備關燈睡覺，門外傳來敲門聲。不重，三聲，像是故意壓著力道，怕吵醒別人。
他拉開門，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四十出頭，肩寬背厚，臉上有一道舊疤，從眉梢拉到顴骨。他的手里拎著兩個陶壇，壇口用紅布扎著，封得嚴嚴實實。
龍哥。
省城鬼市那條街上的管事，上次被林北用玻璃珠放倒之後，一直沒什麼動靜。今天他站在門口，神色比之前緊繃了不少，那張臉上沒了初見時橫肉的囂張，換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林哥。”龍哥壓低了聲音，“能進去說嗎？”
林北側身讓開了門口︰“進。”
客廳燈亮了。龍哥在沙發上坐下，把那兩壇酒放在茶幾上，掀開蓋布一角，一股醇厚的酒香散了出來。
“鬼市老窯藏的，二十年陳。”龍哥說，“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但味兒正。”
林北沒有踫那壇酒，也沒有寒暄。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看著龍哥︰“龍哥，你大半夜的帶酒上門，肯定有事。”
龍哥沉默了一會兒，把夾克拉鏈拉開，從內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放在茶幾上。
“宏泰集團那個少東家裴景行，最近在找人查你的底。”龍哥的聲音壓得很低，“消防、稅務、食品安全，三個口子都有人在喂料。一旦查實或坐實了，他隨時能拿這些東西砸你的門店。”
林北拿起那張紙展開。紙上沒有署名，只有幾條簡短的信息，每條後面都標注了日期和大致方向。有一行寫著“城東分店消防通道圖紙標注不符”，另一行寫著“古玩街直供角涉農產品三證不全”。
他把紙折好，沒有放回茶幾上，而是握在了手里。
“你從哪兒拿到的？”
“鬼市那邊有個包打听，專門倒騰這種消息。”龍哥說，“裴景行的助理前兩天在城東一家茶樓里跟人吃飯，喝多了漏了幾句。那個包打听正好坐在隔壁桌，听完之後連夜找了我。”
“他沒跟裴景行匯報？”
“匯報了。”龍哥說，“但裴景行那助理，說話喜歡留一手。他只跟裴景行說‘正在收集’，沒說自己已經把東西散出去了。”
林北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張紙上又掃了一圈。他把紙折好，揣進了褲兜里。
“龍哥，”他開口了，“你今晚來，除了送這個消息，還有別的事？”
龍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他︰“林哥，上次在鬼市那根竹簽，我心服口服。我在省城混了十年，認識的司機、環衛、小賣部老板，比你想象的要多。你要是想把那條網鋪開，我可以幫你。”
林北沒有立刻接話。他站起來，走到廚房，從櫃子里拿出兩個空杯子，擰開了一壇酒。酒液倒進杯里，琥珀色的，香氣在客廳里散開。他端了一杯放到龍哥面前，自己端著另一杯，坐回椅子上。
“省城東邊那幾個垃圾轉運站的工人，你能聯系上幾個？”
“十二個。”
“南邊開夜班出租的？”
“二十多個。”
“夠用。”林北端起酒杯，跟龍哥踫了一下，“從明天起，那些黑料來源的動向和裴景行的行蹤，一樣都別落下。”
龍哥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空杯站起來︰“林哥，那我先回去安排。”
他走到門口換鞋，拉開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裴景行這個人，不會等太久。你那邊也抓緊。”
“抓緊？”林北靠在沙發上，把煙點上，“讓他先急著。急的人才容易露破綻。”
龍哥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林北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把茶幾上那杯酒端起來喝了一口。
他把手機掏出來，翻了翻通訊錄，把老虎、耗子、刀疤臉和驢子的號碼一個一個列進了同一個分組里，備注名是一個字︰蜘蛛。
他把手機放下，靠進沙發靠背里。
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兩壇酒上，嘴角彎了一下。
“裴景行，你想挖我的料？”他自言自語，“我讓你連底褲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