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高育良和祁同伟互相看了一眼，两人眼里都写满了吃惊。
刚才那些话，大家都是绕着弯子说的。
谁能想到，骆正源这会把话挑得这么明。
虽说他俩心里清楚骆正源想干什么，可这节骨眼上谁也不敢大意。
赵立春现在还在位置上坐着呢。
闲差是闲差，可级别摆在那里。
那种级别的人物，普通人光是抬头看都觉得脖子酸。
底下怎么回事大伙儿心知肚明，但这层窗户纸在官面上可不能捅。
捅穿了，味儿就变了。
高育良咳了一嗓子，脸上装出几分意外。
骆书记，话可不能瞎说，赵立春同志现在到底还是领导呢。
骆正源笑着瞧了高育良一眼。
高育良眼里哪有什么责怪的意思，反倒是浑不在意的模样。
再细看，那眼神里头还藏着点笑意。
骆正源心里踏实了，自己这回押对了。
高育良和祁同伟，跟赵立春压根就不是一路的。
说是押宝，也不全对，这事儿是他翻烂了材料一点一点扒出来的。
高书记，咱们也就是随便聊聊天嘛，我没别的意思。
骆正源一点不慌，笑眯眯地说。
对吧？祁副省长？
他把目光转向祁同伟。
祁同伟咧了咧嘴，没接这个茬。
骆正源态度是摆出来了，可还没完全亮底，祁同伟这会儿不想把自己的底也摊开。
我简单评两句赵立春书记吧，虽然我也没那个资格评价他，但我还是想说一说。
就当咱们闲聊！
骆正源在高育良和祁同伟脸上扫了一圈。
高育良点了根烟，慢慢点了点头。
他心里明白，赵立春是个绕不开的坎儿。
这个坎儿要是迈不过去，他们跟骆正源的关系，也就只能停在这一步了。
骆正源是上头派下来的，主要任务就是动赵立春。
可没有高育良点头，他什么事都办不成。
他只能拿这种方式，来换高育良的支持。
想站到高育良这条船上，就得先让高育良把戒心放下来。
横竖赵立春现在也就是个摆设，说说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育良把里面的利害关系捋得清清楚楚，这才点了头让骆正源说下去。
见高育良点头，骆正源当即开了口。
赵立春书记在汉东主政二十年，有一说一，汉东能有今天这个底子，他是有功劳的。
可话说回来，功劳盖不住过错啊！赵立春书记就没犯过错？
犯过！而且不是一两个错误那么简单。
人嘛，都是复杂的，立了功就会犯过错，人都有两面，这是人性里头的东西。
我能接着往下说吗？高书记？
骆正源试探着问了一句。
接下来要说的，可就是猛料了。
高育良和祁同伟要是愿意继续听，那就等于点头让他骆正源进汉大帮，几个人算是绑在一块儿了。
可要是高育良和祁同伟不接这个茬，那就是不让他进汉大帮，那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高育良跟祁同伟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那你往下说吧，骆书记，咱们就当普通聊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高育良说。
听高育良这么一说，骆正源脸上也露出了笑。
高书记，您不愧是省委副书记，眼光就是看得远。
他夸了一句。
高育良把手一摆。
说到眼光长远，谁也没比谁差，你说吧。
好！那我就说说。赵立春书记在汉东主政二十年，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
骆正源一点不带遮掩地说。
要说他为什么位置坐得这么稳，排挤人的事儿怕是没少干吧。
他的大秘李达康，现在是省委常委兼京州市委书记。
跟他尿不到一个壶里的，哪个落着好了？
举个简单例子，政协的钱秘书长，就因为跟赵立春书记不对付，直接被弄到林城去了。
当然，这还没完，林城干完之后，钱秘书长又被塞进了政协。
按说钱秘书长跟李达康书记岁数差不多，可怎么一个大秘当上了省委常委，一个被塞进了政协？根子上，就在排挤人这件事上。
说白了，就是提拔自己人，不待见的人连被提拔的机会都摸不着。
高育良和祁同伟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听着。
可心里头已经翻江倒海了。
骆正源不愧是纪委书记，上来就这么冲。
跟田国富那副小人得意的嘴脸一比，真是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据我查到的，赵立春书记在汉东可提了不少人，好些个都是他提起来的，在汉东真是门生故吏遍地。
还有，他留了一百二十五名干部的任免名单给了沙书记，这些干部全是他许过愿的。
骆正源看了高育良一眼。
骆书记打听得还挺细！
高育良笑了笑。
那当然，我到了汉东，手头多少有点消息来源。
骆正源说。
当然了，这玩意儿也算不上多大的事，要硬驳的话，也能拿熟人用着顺手这个说法顶回去。
而且程序上都是按组织流程走的。
骆正源说完话锋一转。
可别的方面，不会一点问题都没有吧。
他儿子赵瑞龙，在汉东这个小地方，能量可大着呢。
在汉东，赵瑞龙这三个字多响啊！谁不知道他是赵立春的种！
在汉东，没谁比他更风光了，违法乱纪的事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每次犯完事，赵立春一个电话打过去，公安那边立马就放了人。
赵立春同志就没责任？他当省委书记的，会不知道他儿子干的那些事是犯法的事？
我估摸着他是知道的。
可他还是这么干了。
我说句不中听的，在教育娃娃这件事上，赵立春书记问题很大。
骆正源笑了笑，把头扭向了祁同伟。
祁副省长，你可别多想啊！我不是冲公安去的，那会儿你还没到省厅呢。
骆书记对我们汉东的了解，有些老同志都比不上。
祁同伟笑了。
那可不，我是纪委书记，搞情报这方面，我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骆正源说。
不过赵瑞龙到底犯了哪些事，这都得另外去查。
毕竟赵立春书记现在还坐在位置上嘛！
但有一样是可以敲死的，赵瑞龙犯的事肯定少不了。
骆正源说完顿了一下，看向高育良和祁同伟。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头全是震惊。
他们这会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太他妈敢说了！
真的太敢说了！
高书记，祁副省长，我能接着往下说吗？
骆正源问。
当然，你接着说。
高育良笑着说。
到了这会儿，他心里头已经认下了这位纪委书记。
这两个问题，都是板上钉钉的。
我这手头还有点别的消息，这些消息嘛，我也拿不准。
毕竟证据还没攒够。
所以我想请两位领导帮我过过目。
骆正源从包里掏出两份文件，递给高育良和祁同伟。
两人接过来，眼里都闪过一丝诧异。
他们抬头看了骆正源一眼，骆正源笑着点了点头。
让他们诧异的不是别的事，而是这两份文件上，骆正源都把自己的名字签好了。
换句话说，要是他们拿着这两份文件去告骆正源，就凭赵立春现在的身份，骆正源绝对讨不了好。
赵立春还没倒呢。
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把一个大领导的罪状一条条列出来，光是这个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两位领导，打开看看吧。
骆正源示意道。
高育良和祁同伟彼此看了一眼，可都没翻开那个文件夹。
骆书记，你知不知道这事儿有多严重？
高育良问。
赵立春书记现在可还在任上呢！
骆正源把手一摆。
不碍事不碍事！
我把这份东西交到高书记和祁副省长手里，就等于把我骆正源的命也交到你们手里了。
你们要是信不过我，大可以把它交给上面，反正上头有我骆正源签的名字。
真要是那样，我虽然是上头派下来的，可上面也绝不会轻饶了我。
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打开看看，瞧瞧这上头写的，到底是不是那么回事。
来汉东，我是做好了摔个粉碎的准备的。
可碰上了两位领导，我觉得我这辈子没白活。
不管这趟结果怎么样，能认识二位，我这趟汉东就没白来！
骆正源笑着说道。
高育良和祁同伟互相看了看，眼里全是感慨。
这位纪委书记，真不是一般人。
骆书记，你知不知道，我跟高书记是怎么说你的？
祁同伟笑着问。
骆正源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挺好奇的，想听听。
祁同伟笑了笑。
我跟老师给你的评价，是一样的，你是个聪明人！
骆正源一下就捕捉到了祁同伟话里的变化。
刚才祁同伟还管高育良叫高书记。
可现在，他管高育良叫老师了。
这就是说，祁同伟也把他当自己人了。
工作场合称职务，这也是他骆正源的原则。
多谢二位！能这么抬举我骆正源。
其实我骆正源自己怎么说自个儿呢，我觉得我是个蠢人！
骆正源说道。
骆书记这话怎么讲？
高育良来了兴趣。
现在他对眼前这位上头派下来的纪委书记，是越来越觉得有意思了。
汉东这块地界，藏龙卧虎。
跟二位说实话，汉东现在这个局面，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乐意来蹚这趟浑水。
前有赵立春书记出岔子，后头又有田国富书记带着纪委那帮人捅娄子。
我在中川的时候，光是听汉东的局势，听得我后脊梁都发凉。
可上面找我谈话那会儿，我还是愿意来。
所以我说我自己是个蠢人，聪明人谁往这地方凑呢？
我喜欢岑参那几句诗。
说完他自己就念了出来。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边塞苦，岂为妻子谋？
这几句也能说我到汉东的心思。
就是想给汉东的老百姓做点事，也想让汉东的官场变一变。
骆正源说完，长长出了一口气。
高育良点了点头，眼神已经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看骆正源的眼神里，已经满是欣赏。
这种眼神，他只对祁同伟有过。
骆书记，我现在对你的看法变了，你不单单是个聪明人。
你还是个心里有东西、有志向有奔头的人！
高育良笑呵呵地说。
高书记过奖了。
骆正源笑道。
行吧，那我跟祁副省长就看看。
高育良呵呵一笑，看了祁同伟一眼，两人把文件翻开看了起来。
瞅着两人脸上表情越来越严肃，骆正源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到了肚子里。
高育良和祁同伟愿意看他这份东西，就是说，他们正式把他接进来了。
他在里头把自己查到的赵立春所有违法犯罪的事一条条都列清楚了。
他们要是还不想接他进来，根本就不会翻开这个东西。
翻开了，是要出大事的。
可翻了，性质就两说了。
两人仔仔细细看完，把头抬了起来。
骆书记，你知道的还真是不少，这些东西都有真凭实据吗？
高育良问道。
骆正源摇了摇头。
一部分有，一部分还差点。
高书记，上回我去找您，我说过我是带着特殊事情的，您当时让我别说，跟谁都别提起。
现在我想，是时候说了。
高育良呵呵一笑，祁同伟也跟着笑了。
赵立春的罪证都亮出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骆书记，你说吧。
高育良笑道。
嗯，上头派我到这儿当纪委书记，头一件事，就是收拾田国富撂下的烂摊子。
他干的那些事，摆明了他没干什么正事，上面对他算是寒了心了。
还有一件，就是赵立春书记的事，也就是你们手上拿的这份材料。
当然了，光靠我一个人，肯定办不成。
甭管赵立春书记升没升，就算没升，也比我大太多了。
骆正源说完，把目光投向了高育良。
所以你就盯上我们了？
高育良笑呵呵地问。
嗯，在汉东，也就只有高书记和祁副省长能帮我。
骆正源一点不藏着掖着。
他现在是彻底把态度撂明了，就是要进汉大帮。
投名状也交了，那投名状就攥在高育良和祁同伟手里。
你就不怕我们俩是赵立春书记的人。
高育良笑着问。
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
我们俩要是赵立春书记的人，这份东西往赵立春书记手里一递，再由他交到上级纪检部门去，你会是什么下场你心里清楚。
骆正源笑着点了点头。
我当然清楚，虽说我也拿不准你们到底是不是，但我把命和前程都交到二位手里了，那就是我信你们信到家了。
你拿什么信我们？
拿直觉！
骆正源想都没想直接答道。
高育良哈哈大笑。
好厉害的直觉！同伟，拿酒去！
好嘞！
骆正源也笑了。
汉大帮，从这会儿开始算是真把他收进去了。
往后他在汉东，也算有了靠山。
靠上这座大山，他在汉东想干什么事，就能甩开膀子干了。
他当然也清楚，汉大帮也一样用得着他。
汉大帮缺个人来搅动跟沙瑞金之间的僵局。
骆书记，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胆子的人。
你回了我一个问题，那我也回你一个问题。
高育良给骆正源倒了一杯酒。
你上回问我，知不知道汉大帮？
那我现在就明告诉你，汉大帮不光有，领头的就坐在你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