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正源听完这话，笑了一声。
他端起杯子先抿了一口酒。
“高SJ，您能跟我说这些，我心里头热乎。”
他是真高兴。
高育良把话挑明，就等于拿他当自己人了。
谁屁股后面没点团伙，可没几个人敢放在台面上认。
这是高育良信得过他。
算是一种交换吧。
他骆正源把身家性命押上去，高育良给的，也是个交代。
“汉大帮这档子事，除了同伟，我也就跟你一个人透了个底。”
高育良补了一句。
骆正源点点头，回敬了一杯酒。
这我清楚，我人还没踏进汉东地界，耳朵里就灌满了汉大帮三个字。
“那沙家帮呢，你耳朵里刮进过风没？”
祁同伟笑着嘬了口酒。
骆正源也笑了。
这还真没听过，不过，用手指头想也能想个大概。
“沙瑞金SJ那个人手腕硬得很，沙家帮冒出来，躲不掉的。”
“我能琢磨出一点味儿来，以前的汉东，摆着汉大帮跟秘书帮两张桌子，汉大帮挑头的是您二位领导，秘书帮那桌，端杯子的就是李达康SJ。”
这话一落地，高育良和祁同伟全乐了。
“骆SJ人还没到汉东，功课倒是没少做啊！”
“唉！”
骆正源叹了口气。
“不做不行啊，前任纪委SJ刚翻车，上边又琢磨着动赵立春，这担子挑在我肩上，沉得很。”
“田国富那是自己作的，他差点把个平头百姓一辈子给毁了！”
祁同伟接了一句。
骆正源把头一点。
这我知道，纪委SJ的椅子，级别摆在那，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能把一个人一辈子按进泥里，他心里头没有怕的。
“我坐这位子，就算不能给一方百姓添福，也绝不能祸害一方。”
“不过，不是谁的肚里都揣着这本账。”
田国富收拾人的时候，就该琢磨明白，刀子捅出去，搞不好也剐着自己。
“这全是他该着的！”
骆正源这话扔出来，几个人全敞开了笑。
“骆SJ肚里是有情怀的人！来，这杯干了！”
高育良笑着说。
“骆SJ这人有点意思！”
祁同伟也笑着把杯子举了起来。
“高SJ，祁副省长，话都拱到这份上了，我就把窗户纸捅破了吧。”
骆正源撂下杯子。
“骆SJ你直说，屋里没外人。”
高育良点了点头。
他现在算是认了骆正源进了汉大帮的门。
关于赵立春SJ那摊子事，跟我手里头拉出的单子，对得上号不？
骆正源问。
高育良把头一点。
“那咱们就摊开聊聊。”
“同伟，你先起个头。”
高育良眼珠子转到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咧嘴笑了笑。
“行，我张嘴先说两句。”
“我是在赵立春SJ挪窝前那阵子，才进的省厅。”
跟他本人没打几回照面，可他儿子赵瑞龙，我倒是碰过几回。
“哦？赵瑞龙？”
骆正源来了兴致。
赵立春这儿子，身上背的事儿可不少啊！
骆正源感叹了一声。
“赵立春SJ身上那些个窟窿眼的线头，兴许全得从他这宝贝儿子身上往外扯。”
祁同伟笑了笑。
“骆SJ，你这话戳到点子上了。”
“赵瑞龙那点破事，根子拔不出来，全在底下连着赵立春SJ。”
“上阵亲父子这话，搁哪都管用。”
赵瑞龙在吕州杵着个美食城，跟现在保环境的风向，整个是顶牛。
“这都不用瞒，当时一帮领导早咂摸出不对味了，可赵立春SJ在那镇着，末了还是把字签了。”
祁同伟说。
骆正源把头一点。
“身后杵着个当省委SJ的亲爹，这项目砸不到别人脑袋上。”
“那会儿，我老师高育良SJ坐的是市委SJ的椅子，李达康当市长。”
“哦？照这么说，是李达康把字签的？”
骆正源愣了一下。
祁同伟笑着摆了摆手。
不是，李达康没签字，我老师高育良SJ也没签。
“为这事，吕州当时一二把手全被调开了，是后边调来的一个新领导签的字。”
“嗯？李达康不是跟赵立春穿一条裤子的吗？”
骆正源有点奇悭。
“是跟他的没错，可那人把自己那身政治羽毛看得比命还重，心里门清后头怕是要起雷，所以硬顶着也没签字。”
祁同伟乐了。
骆正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李达康这人在他心里的样子，又多了一笔。
“还有一茬，赵瑞龙在京州郊区圈了个庄子，这事儿你晓得吧？”
祁同伟瞅着骆正源。
骆正源摆了摆头。
“这我还真没摸过底。”
嗯，外人不让往里进，里头藏着啥也没人说得清。
“可要我猜，里头没好果子，黑社会、倒腾人口那类脏事，跑不了。”
祁同伟说。
“这么要命？？”
骆正源也吃了一惊。
“他赵立春的儿子，就捞这种下三滥的营生？”
祁同伟嗯了一声。
“这可是京州！汉东的省城，在眼皮子底下能捂出这种吓人的案子，真叫瘆得慌！汉东老百姓知道了，心里头该怎么琢磨？”
“这根子，全是赵立春惯出来的！”
“没他爹那层壳罩着，单这一条，就够赵瑞龙吃枪子的了。”
“说穿了，就是稀泥巴扶不上墙头，人都讲老子英雄儿子好汉，轮到赵立春这儿子，整个就是块废料。”
他说完，几个人全哄笑起来。
“赵瑞龙这会儿还蹲在那里头？”
骆正源问。
祁同伟摆了摆手。
“如今这汉东的天，不姓赵了，他哪还有胆子在那地方趴着。”
庄子是闲下来了，不过里头还留着人看门。
“在我手上捂着，绝不会让一起倒卖人口、黑社会的事冒头！要是在我手上犯，我绝饶不了他！”
祁同伟这话让骆正源不住点头。
祁同伟有这份本事和手腕，他信。
祁同伟这人骨头硬，这一点他认。
那沙瑞金SJ来汉东这阵子，就没抬脚去看过？
骆正源又问道。
祁同伟笑了笑。
“跟你说的一个样，沙瑞金SJ这人硬气，话说难听点就是油盐不进，光信自己那一套！”
“沙瑞金SJ办事有他自己划下的道道，这我早看透了。”
祁同伟笑了下。
“他要把权力全攥在手心，只有全攥住了，他才能睡踏实觉。”
“所以呢，他脚踩进汉东以后，没急着扒拉别的问题，倒是先调转枪口瞄上我们汉大帮了。”
“你也瞅见了，他捞起李达康顶在前头，为的就是跟我们掰腕子。”
“只有把我们按趴下了，他才会腾出手去扫别的地儿。”
“唉！”
听到这话，骆正源长长吐了一口气。
祁同伟说的，跟他私下琢磨的对得上号。
这也是他干嘛要往汉大帮这条船上跳的根由。
其实，我们汉大帮自己，没啥捅破天的大事。
高育良不紧不慢喝了口酒。
“在赵立春手底下过活，汉大帮冒出来，也是没辙的事。”
“政法口全是我带出来的兵，对着赵立春那座山，我不把手边能攥的绳子攥紧行吗？”
“沙瑞金一到，一门心思就想着把我们推倒。”
“换个站法看，他跟那个赵立春，差着几步路呢？”
高育良这话砸得很重。
骆正源把头点了点。
高育良肚子里想啥他明白。
祁同伟也慢慢喝了口酒。
高育良的直觉没跑偏。
在电视剧里头，汉大帮被掀翻以后，沙瑞金身上那股子劲，到处是赵立春的影儿。
屠龙的，到头来自己长出鳞甲。
“唉！沙SJ，他怕是把他来汉东是干啥的，给忘了。”
骆正源叹着气。
“他来汉东，是来稳住场子的，是来扒拉赵立春罪证的。”
“结果咋样，他稳着稳着，先把一个纪委SJ给稳进大牢了，真是叫普天下人笑掉大牙！”
“这还没完，又跟汉大帮斗得满地火星子。”
“唉！我都不知道该咋评了！”
高育良笑了。
“要不，上边怎么会把你派下来。”
“你就是撬动汉东眼前这盘死棋的那个人！”
“没你，汉东就这么干耗下去。”
“你一到，汉东的局面就得碎。”
“上边的人，看来也对眼下这烂摊子，烦透了。”
骆正源把头一点。
“现在僵住了，上边肚里没火才怪。”
“在燕都，堆着不少从汉东飞过来咬赵立春的信，老百姓那边怨气顶破了天，上边盯得紧着呢。”
“上边想着麻溜把这事了结，可绳扣在汉东这头拴着。”
“非得汉东把赵立春那本烂账从头翻到底，才能朝他身上动下一刀。”
骆正源说。
所以，我这根拐棍，只能撑在您二位领导身上了。
说完，他端杯敬老二位。
高育良嗯了一声。
“上边的意思，我们肯定不打折扣地干。”
“赵立春SJ在汉东留下的那些雷，我们早就在心里过过好几遍了。”
“可一直铲不下去，根儿就在沙家帮那头的绊子。”
他苦笑着摆了摆头。
“怎么讲呢？话头又得绕回沙瑞金SJ那。”
“一开头，我们就是意见有点岔，会上呛呛两句。”
“大方向没跑偏，谁也没犯大毛病。”
“可后头，越搅越浑。”
他叹了口气。
“现在倒好，他们就是为了顶而顶。”
只要是我们往外端的东西，管你是啥，他们全一锅盖按住！
对汉大帮，牙根都恨出血了。
骆正源听得眉头拧成疙瘩。
“这么搅合下去，活还怎么往前推？”
祁同伟笑了笑。
“上边把你送下来，不就是当那把凿子的？”
骆正源也笑了。
“倒是这么个理儿。”
“就盼着高SJ和祁副省长能给我兜个底。”
说完，他端起杯子，笑看着对面两位。
高育良和祁同伟全笑了。
他们也端起杯子。
仨人的杯子磕在一块，响儿不大，话全在酒里了。
“骆SJ打算从哪个窟窿往里钻呢？”
祁同伟问。
高育良也竖起耳朵听。
我还是想从赵立春那些没拔干净的根须上动手。
骆正源说。
“我摸到的底，汉东油气集团那个头儿，刘新建，算是赵立春的铁杆拥趸。”
“我琢磨着，就拿这人开刀，豁开个口子。”
说完，他拿眼瞅了瞅两人，讨个意思。
祁同伟把头点了点。
眼前这骆正源，真是个扛事的。
这些底细，肯定是他脚还没踏进汉东就筛过一遍的。
要不，刘新建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咋会掉进他眼里。
刘新建嘛，国企的头儿，在汉东一堆官帽子里，算不上炸眼的。
虽说也挂着正厅的衔，可跟政府那帮官，还差着一层皮。
赵立春拍屁股跑了以后，刘新建更是把脑袋缩起来了。
高育良也把头点了点。
“拽下来一个企业头头，总比直接动一个政府官儿，顶的劲儿要小得多。”
这人还给赵立春当过秘书，拿来当开局的棋子，最对路。
“不过，你手里攥着东西没？”
高育良问。
“没证据，人可不好往住拎啊！”
骆正源笑了。
“高SJ把心放肚里，我手里没货，也不敢开这个牙。”
“他收钱送钱的底子，我攥着呢。”
高育良和祁同伟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头都在叹这骆正源真是手眼通天。
到了汉东，闷声不吭，就把这么多黑料给刨了出来。
这是个干实事的人！
“放心。”
高育良笑了笑。
几人就这么聊到了后半夜，才各回各处。
有汉大帮在后头托着，骆正源肚里有了真底气。
他着手去归拢刘新建那些犯事的材料。
这些活，全在暗处掖着。
没两天，沙瑞金召集要开长委会。
会上，大伙顺着过了几个题。
眼瞅着要收尾了，沙瑞金张嘴问了一嘴。
“各位兜里还有没有要端上桌议一议的？”
这是他惯常的路数。
这种时候，底下人一般都回没有。
谁都知道这是走个过场。
没料到，骆正源把手举了起来。
“沙SJ，我这儿有点事！”
沙瑞金脸皮绷了一下。
他笑着冲骆正源点了下头。
“骆SJ，你有啥要讲的？”
头一回参加长委会，身份又在那摆着，不能不让人张嘴。
“沙SJ，是这么回事，我手里头刚压了一份举报。”
“哦？冲着谁来的？”
沙瑞金脸色沉了沉。
他清楚，能让骆正源往这桌上摆的，怎么也跑不出一个厅级去。
“汉东油气集团老总，刘新建。”
骆正源话音一落，把一份材料递给边上的工作人员，让人给大伙散下去。
沙瑞金的脸挂不住了。
真就冲着一个厅级干部去的。
可让他真蹿火的，是骆正源开会前连声招呼都不打。
骆正源瞄见了沙瑞金那脸色，肚子里跟明镜似的。
沙SJ对不住啊！这会快开我才接着的。
他嘴上假模假式赔了个不是。
沙瑞金把手一摆。
“特事特办嘛！”
在座的长委们全吃了一惊，都没想到，这刚来的纪委SJ，手这么辣，屁股没坐热就要把一个厅级干部拽下马。
一帮委员全把头埋下去，仔细翻那份文件。
高育良和祁同伟相视一笑，也都装模作样看起文件来。
这文件，他们早翻过了。
等看完了，整个会议室沤在一片瘆人的安静里。
“大家怎么看？”
沙瑞金问。
“犯的事一条条摆得明明白白，我看，直接抓！”
高育良半点磕巴没打。
“刘新建也是个高级干部，咋能往这种坑里跳？非抓不可。”
高育良这话一撂，沙瑞金和李达康对了个眼神。
汉大帮第一个蹦出来，他们事先没料到。
可汉大帮张嘴说要抓，他们就非得唱反调。
两边营垒的对峙，已经是水火不相容了。
“要我说，先留着察看一下吧！”
李达康说道。
影响这东西不能不顾！刘新建可是赵立春SJ过去的大秘！
沙瑞金把头点了点。
甭管最后咋收场，汉大帮蹦跶的地方，就得有他拍下去的巴掌。
“达康SJ，我这脑子没记岔的话，你起先也是赵立春SJ的秘书吧？”
高育良笑呵呵地把话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