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抬眼望天，雲層壓得很低，仿佛轉眼就要落雨。
高育良那句提醒又浮上心頭︰“你用了人，就要負責。他出了事，你臉上也無光。”這話，他一直記著。
金山縣很快有了動作。當天午後，周明帶著縣教育局負責人趕到醫院，向受害學生和家長當面致歉。他沒有急著解釋，更沒有推脫責任，只鄭重承諾縣里會把事情管到底。家長起初怒氣難消，見縣委書記親自來、態度也誠懇，情緒才慢慢緩和下來。
當晚，教育局局長和學校校長被停職的消息，經官方渠道發布。縣里同步組建工作組，由周明親自任組長，負責調查處置和輿情應對。第二天，省教育廳工作組進駐金山縣，對全縣學校開展拉網式排查；公安廳也派人前來，調查視頻中涉嫌違法的情況。
周明沒有把工作組擋在門外。省里來人查什麼，他就配合提供材料；縣里每天也通過官方渠道公布進展，不遮掩、不含糊。醫院那邊，他又陪了受害學生和家長很久。病房里，他陪那個被打的男孩說話，帶去書包和文具，還講起自己小時候受人欺負的經歷。男孩母親听著听著紅了眼眶，父親沉默許久，才低聲說︰“周書記，我相信你。”
這樣的處置漸漸改變了網上的聲音。原先幾乎一邊倒的憤怒里，開始出現一些冷靜的評論。有人說金山縣至少沒有推諉，有人覺得停職處理力度不小，也有人只盼著孩子能早些好起來。到了第四天，縣里的應對速度和態度已經得到不少認可，連最初發視頻的賬號也更新動態，稱贊金山縣反應迅速。
第五天，縣里公布最終處理結果︰涉事的三名學生轉到專門學校接受教育矯治，他們的家長受到行政處罰；學校校長被免職，教育局局長受到黨內警告；全縣所有學校開展為期三個月的校園安全專項整治。結果發布後，網上的輿論基本平息。
周明向祁同偉匯報時，語氣里透著劫後余生的輕松。他說事情基本處理完了，省教育廳工作組也已經撤離，對方認為金山縣的整改方案比預想中還要細致。
祁同偉只應了一聲︰“嗯。”
話說得不多，他心里卻沒跟著放松。事情辦得太順，周明也做得太漂亮，反倒讓他生出一絲說不清的惴惴不安。官場上，有時動作快、態度好未必只會得到稱贊。有人可能覺得這是裝樣子，也可能懷疑縣里早就知道問題，只是故意壓著不報。
他沒有把這層憂慮說給周明听，只叮囑他別把自己累垮了。周明在電話里笑著回答︰“祁書記放心，我扛得住。”
通話結束，祁同偉走到窗前，望著京州的街景，胸口那點不安卻越來越重。高育良說過，用了一個人，就要負責到底；可他也明白，在官場里，有時候不是做對了就能贏。若有人存心要你輸，那麼你做什麼，都能被說成錯。
這份預感，很快有了應驗。
金山縣風波平息後的第三天，省政府召開教育工作專題會議，主題是吸取金山縣教訓、加強全省校園安全管理。吳光輝主持會議，全省各市分管教育的副市長和教育局局長都到了場。
開場時，吳光輝先肯定金山縣反應及時、措施有力、處理有效。可緊接著，他便把話題轉向了日常監管︰視頻為什麼會傳到網上？發布之前，縣里為什麼沒有發現問題？這暴露的恐怕不只是一個縣的疏漏，而是全省都可能存在的監管漏洞。
說到這里，他掃視會場，目光最後落在呂州市分管教育的副市長身上，要求把金山縣的日常監管責任查清︰縣教育局平時如何檢查，學校管理如何落實，都不能只靠處分幾個人了事，必須從制度和根源上找原因。
呂州市副市長臉色頓時變了。他听得明白，吳光輝的意思不止是追究校長和教育局局長。處分已經作出，校長免職、局長黨內警告；若還要繼續往下查，縣委書記也可能被牽扯進去。
會議一散，吳光輝這番話便傳開了。許多人把它當成一個信號︰他不滿意金山縣目前的處理結果，還準備繼續追責。
祁同偉是在辦公室看文件時听到消息的。他沒立刻說話，只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事情已經處理，輿論也已平息，照理說該告一段落。吳光輝卻偏偏在這個時候開會，偏偏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祁同偉清楚，對方盯的恐怕不只是金山縣，而是想借此敲打高育良的人。
他拿起電話打給高育良︰“老師，省政府那邊的事，您听說了嗎？”
高育良應了一聲，語氣平靜︰“听說了。吳光輝想借這件事做文章，不奇怪。新官上任，總要找幾個突破口，金山縣正好撞上了。”
祁同偉停了一下，提到周明︰“老師，周明那邊……”
高育良沒等他說完，便道︰“周明做得很好，事情處理得很漂亮。不過同偉，你得明白，有時候不是做對了就能贏。吳光輝現在要的不是查清真相，而是一個態度。他要有人為這件事負責。周明處分了下面的人，在他看來還不夠。”
祁同偉心里一沉︰“老師，您的意思是……”
“于華北也找過我。”
祁同偉愣了愣︰“于華北？”
“今天上午，他到我辦公室，說金山縣的事情雖然處理完了，影響卻還在，上面也很關注，問我們是不是該給一個更徹底的交代。”
祁同偉握緊了電話︰“他到底想說什麼？”
“意思很清楚。”高育良說，“周明是縣委書記，也是第一責任人。出了這麼大的輿情，他卻毫發無損，說不過去。他想讓我主動把周明拿下。”
祁同偉沉默下來。于華北從不正面沖突，總是一副和氣模樣，說話滴水不漏。他不在會上公開發難，只私下向高育良委婉提議，可這話更難當作沒听見。畢竟于華北是省委副書記，協助書記抓全面工作。
祁同偉問︰“老師，您怎麼回他的？”
高育良笑了笑，說自己已經告訴于華北，金山縣的事情處理完了，省教育廳也認可了；繼續追究下去，會不會讓人覺得是在搞運動？
祁同偉剛松了口氣，高育良隨後的話又壓了下來︰“但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吳光輝在會上公開表態，于華北又私下找我。他們一個在明，一個在暗，都盯著周明。我們如果硬頂著不處理，他們就會說我們地方保護、搞小圈子、護犢子。到時候，問題就不只是周明一個人的了。”
祁同偉听出了話外之音︰周明恐怕保不住。
“老師，周明是我的人。這次他做得很好，沒出差錯。要是這樣還把他撤了，以後誰還肯替我們做事？”祁同偉的語氣急了幾分。
高育良沉默片刻，才說︰“同偉，你听我說。我不是要撤周明。我是說得有個策略。讓周明先動一動，離開金山縣。不是處分，是平調，換個地方、換個崗位。等這陣風過去了，再把他提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