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沉默着，没有立即回应。
周明调任大学的消息传出来时，汉东官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炸开了锅。谁都看得出来，从主政一县的县委书记，变成高校里没有多少实权的保卫处处长，这分明是明升暗降。可偏偏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毕竟两边都是正处级，程序和级别都说得过去。
一时间，各种说法在私下里传开。有人认为高育良是在保自己的干部，也有人说祁同伟这是弃车保帅。还有人猜测，这是给上面看的姿态——你们要求处理，我确实处理了，但具体怎么处理，由我来定。
不管外界怎么议论，这件事总算暂时落了幕。燕都很快传回了消息，分管教育的一位领导在内部会议上提到金山县事件时，专门肯定了汉东的做法：处理及时，也处理得比较到位；没有互相推诿，更没有简单粗暴地一刀切。尤其对未成年人的安排，把握住了尺度，体现了对孩子的保护。
这番话传进汉东，高育良只是笑了一下，没有接任何话。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周明保住了，高育良的脸面保住了，连上面都给了肯定。吴光辉在常委会上的攻势，于华北私下里的动作，最终像拳头砸进棉花里，没能留下半点声响。
只是，在这份结果落定之前，祁同伟曾经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金山县工作报告看了很久。
那是周明上周送来的材料，厚厚一摞，里面把金山县两年来的经济发展、民生改善和教育投入写得清清楚楚，每一项工作都有记录，也都有依据。周明在金山县干得很扎实，他不该因为一桩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就被当成随手舍弃的棋子。
可高育良的话，祁同伟也无法反驳。吴光辉和于华北都盯着这件事，如果迟迟不给出处理，事情只会越滚越大。真要让对方抓到把柄，最后受到牵连的就不只是祁同伟，还有高育良，甚至整个汉大帮。
官场里，有些决定并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必须在保护一个人和保住更多人之间作出取舍。祁同伟明白这个道理，却不代表他能轻易接受。
他闭着眼，脑海里不断闪过周明的样子。那句“祁书记，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还有周明在医院陪着受害孩子待了一下午的身影，以及风暴最猛烈的时候，他依旧稳稳站在那里的一幕。
让周明离开金山县，他该怎么开口？告诉他工作做得不错，却必须走人？告诉他这是组织安排，只能服从？还是干脆承认一句，对不起，这一次我保不住你？
最终，祁同伟还是拿起了电话。
“周明，明天来一趟京州，我有事和你谈。”
电话那头明显紧张起来：“祁书记，是不是又出了什么问题？”
“到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周明准时到了办公室。他穿着一件有些旧的夹克，头发凌乱，眼睛下方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已经连续多日没有睡好。
祁同伟让他坐下，又替他倒了杯茶。周明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拘谨地望着对面的人。
“祁书记，是上面还要追究责任吗？”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意。
祁同伟没有马上回答。
眼前这个人，在金山县整整干了两年，把经济、教育和民生一样样拉了起来，也把干部队伍的精气神带了起来。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在不巧的时间里，被一件不该由他承担的事情波及了。
“你在金山县这两年，成绩大家都看得见。”祁同伟开口时语速很慢，“经济发展、民生改善、教育投入，每一项都做得比预期更好。”
周明依旧没有出声，仿佛已经等到了那个转折。
祁同伟把茶杯放到桌上，继续说道：“但金山县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散。省里有人认为，县委书记既然是一把手，就该承担更大的责任。不是说你把事情办砸了，而是事情既然出了，总要有人站出来负责。”
周明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和高书记商量过。”祁同伟看着他，“你先离开金山县，换个地方、换个岗位。这不是处分，级别也不会变。等风头过去，我再想办法把你提起来。”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周明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语气却平静下来：“我明白。既然是组织决定，我服从。”
这句“我明白”，祁同伟听得很重。他知道周明明白的并不只是调动本身——他明白祁同伟不是不想保，而是眼下保不了；明白背后有人借题发挥；也明白这次失意与能力无关，只是运气不好。
“周明……”祁同伟低低叹了口气。
周明反过来劝他：“祁书记，您不用这样。您对我的提携，我一直记着。这次是我自己的工作没做好，给您添麻烦了。”
祁同伟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你的错，是我没能护住你。”他停了一下，才接着说，“但你记住，这只是暂时的。等事情过去，我一定把你调回来。”
周明抬眼看着他，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下来。他很快抹掉，站起身，把腰背重新挺直：“祁书记，我等着那一天。”
祁同伟点了点头，让他回去做好交接。临走前，要把金山县的干部召集起来，把事情讲明白，不能让大家以为他是因为处分才离开。组织另有安排，这才是对外的说法。
周明郑重应下：“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走到门边，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回头说道：“那个孩子，我会继续盯着。我已经让人替他办了转学，换个环境，他家里也同意了。”
祁同伟看着他，神情终于缓和下来：“这件事你做得对。”
周明笑了笑，转身出了门。房门合上的瞬间，祁同伟看见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可他始终没有回头。
等周明的车驶出省委大院，消失在外面的车流里，祁同伟仍站在窗前。那句“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和高育良说过的“用了一个人，就要负责到底”，以及赵达功临走时提醒他的“要学会藏锋”，一齐在他脑子里掠过。
他拿起电话，重新拨给高育良。
“老师，周明已经同意了。”
高育良在那头停顿片刻：“那就让他先去大学，干个领导岗位。”
“谢谢老师。”
“没什么好谢的。”高育良的声音很平，“周明是个好干部，我知道。这次确实委屈他了。但有时候，委屈一个人，是为了护住更多的人。以后你会懂的。”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不是不懂，只是懂归懂，心里的那道坎依旧横在那里。
天色渐渐暗下去，京州街头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祁同伟把那份报告重新看了一遍，随后合上，放进抽屉。
周明的路并没有走到尽头。这次只是暂时离开，等风头过去，他会把人调回来，给他更大的平台。这是他欠周明的，也是他欠自己的。
金山县的风波看似收住了，可它留下的震动才刚刚开始。
最先感到不安的，并不是高育良身边的人，而是那些长期得不到重用、又不甘心一直原地踏步的人。汉东的岗位再多，高育良的人也不可能全部占满，总有人觉得自己有能力、有抱负，却始终被压在原地。
过去，他们不敢把这股怨气露出来。整个汉东都在高育良的掌控之下，谁也不敢轻易去碰那只手。如今却不同了，因为吴光辉来了。
这个年轻省长有背景，也有野心和想法。虽然他上任后的第一份文件就在常委会上被否掉，可他毕竟是中央派来的，背后有人支持。更关键的是，他和高育良并非同一路人。
在这块看似严丝合缝的铁板上，吴光辉就是那道刚刚出现的细缝。裂口还很窄，却已经足够让一些人看见外面的光。
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孙浩，就是最早靠过去的人之一。
孙浩四十五岁，正是想再往上走的年纪。他在省政府办公厅干了八年，从科长一步步做到副主任，履历算得上稳当。可他心里明白，自己的上限已经摆在那里了。
不是能力不够，而是他谁都不算。不是高育良的人，不属于汉大帮，也不是于华北的班底。在汉东，没有靠山就很难有前途。说到底，官场大多如此。
金山县出事之后，孙浩开始频繁进出吴光辉的办公室。起初只是汇报工作，后来变成送文件，再往后，便总能顺口加一句“正好聊聊”。话题也从省里的经济形势，慢慢延伸到基层干部的状态、各地产业布局，以及某些人的“小圈子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