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光辉没有插话，听得格外仔细。
省城另一处，山水庄园的晚餐已经摆上了桌。
祁同伟最近一直提不起精神。周明调走以后，他始终觉得心里压着一件事。那不是因为他对高育良的安排有什么不满，而是周明毕竟是他的人，如今明升暗降，他没能把人保下来，总觉得欠对方一个交代。
高小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低声问道：“还在琢磨周明？”
祁同伟也没否认：“他跟着我出了事，我却没能护住他。名义上是升了，可民政厅那个位置是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他心里不会好受。”
“你不是说过吗？”高小凤接过话头，“等这阵风过去，再把他调回来。”
祁同伟扯了扯嘴角：“什么时候算风头过去？这可不是我说了算。高书记、吴省长，还有于华北，他们愿意让风停，周明才有机会回来。他们不松口，他就只能继续待在民政厅。”
高小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祁同伟放下筷子：“想说什么就说。”
“你有没有想过，吴光辉不会就这么认输？”她停了一下，才把话说透，“常委会上他没占到便宜，金山县的事情也没占到便宜。他不会甘心，接下来一定会盯着你，也会盯着高书记，找你们的把柄。”
这件事祁同伟不是没有考虑过。赵达功离开之前提醒过他，锋芒不能一直露在外面；高育良也说过，吴光辉背后有人，自己又有野心，不会心甘情愿地做一个摆设。
可知道归知道，祁同伟却不可能因此停下脚步。
“我明白。”他看着两人说道，“但不能因为怕他查，就什么都不做。京州该推进的工作还得推进，他尽管找，我照样做。只要我站得住、行得正，他就算翻遍了，也未必能拿我怎么样。”
高小凤盯着他，忽然问：“同伟，你真觉得自己站得住吗？山水庄园呢，真要有人查，能经得起查？”
话问得很直。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庄园的每一笔账都有出处，税一分没少，手续也一样不少。真查到山水庄园，我经得起。”
高小琴这才握住他的手：“那就好。”
祁同伟反手将她的手握紧，语气依旧平静：“不用担心。他们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我不会倒在这里。”
与此同时，吴光辉办公室里的那杯茶已经凉了半边。
孙浩端着茶杯，像是在谈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吴省长，您说汉东这些年为什么总是发展不起来？”
吴光辉抬眼看他：“那你觉得，问题在哪儿？”
孙浩没有急着回答。他在省政府办公厅干了八年，四十五岁，从科长一路做到副主任，履历不算难看。可他很清楚，自己再往上走已经越来越难。不是能力不够，而是在汉东，他谁的人都不算。高育良、汉大帮、于华北，这些圈子和班底，他一个都没有真正靠上。
他放下茶杯，慢慢说道：“不是汉东没人能干，而是这里的规矩太紧。什么都讲资历，什么都先问背后是谁。能干事的人上不去，占着位置的人又不肯下来。时间一长，谁还愿意把心思放在做事上？”
话里没点出任何名字，可吴光辉听得明白。
“你认为，是用人机制出了问题？”
“机制只是摆在桌面上的东西。”孙浩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真正决定它怎么运转的，还是人。再好的规矩，落到某些人手里，也能变成替自己服务的工具。”
吴光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这话已经说得够深了。”
孙浩立刻笑了起来：“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吴省长别当真。”
吴光辉没有继续接话。孙浩却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已经被对方记了下来。
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开始靠近吴光辉的人。
省发改委处长刘斌，在那里干了十年，业务能力早就出了名，可位置始终没有动过。原因同样简单：他既不是高育良的人，也不是祁同伟的人。在官场上，业务只能算加分，靠山才是入场券。没有人替你撑腰，再强的本事也很难换来真正的机会。
通过孙浩牵线之后，刘斌也把材料递到了吴光辉面前。他没有拿闲话试探，而是直接拿出了发改委掌握的项目数据。
全省重大项目中，哪些审批顺利，哪些迟迟压着，哪些被拿来“特事特办”，哪些又被卡在流程上，发改委的档案里都有记录。刘斌把这些内容重新整理，做成了一份报告。
报告从头到尾没有提到高育良，也没有提到祁同伟，可一组组数据放在一起，指向已经足够清晰——汉东的项目能不能过，很多时候看的并不是项目本身，而是项目背后站着谁。
吴光辉看完后许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把报告收进抽屉，锁好，才对孙浩吩咐：“这份东西，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看见。”
孙浩点头离开。
他心里清楚，吴光辉并不是单纯在了解情况。那些材料还称不上证据，却像是一发发尚未装填的子弹。等数量积累到足够多的时候，吴光辉迟早会找机会扣下扳机。
真正让吴光辉进一步下定决心的，却是吕州市委书记赵德明。
赵德明在汉东官场很特殊。他所在的吕州，是祁同伟最早起家的地方，按常理说，他理应属于高育良那条线。可事实上，他与高育良一直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
他不是高育良提拔起来的，而是从外地调入汉东。这里没有他的根基，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一项项实打实的政绩，而不是站队。
没有根基也意味着他在吕州并不轻松。祁同伟虽然已经离开，可当地干部大多仍然是祁同伟留下的人。赵德明这个市委书记，名义上掌控全局，真正落到执行层面却处处受阻。他在会上提出的政策可以通过，到了下面便走了样；他想推动的事情，也总能遇到各种阻力。
金山县事件之后，他更是认定自己成了被牺牲的那个。
事情发生在吕州辖区内，高育良在会上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他，祁同伟也没有替他说一句好话。等他费尽力气把事情处理完，上面得到表扬的是高育良和祁同伟，而他只背上了“管理不力”的责任。
只是，他误会了高育良和祁同伟的用意。在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波里，所谓“小村受，大村走”，赵德明甚至连一句警告都没有收到。可他并不明白两人的良苦用心。
他当然不服，却不敢把不服说出来。
直到吴光辉亲自给他打来电话。
“德明同志，最近是不是很忙？有时间的话，来省里坐坐。”
赵德明迟疑了一瞬，回答道：“吴省长，我明天正好去省里开会。会后我去您那里汇报工作。”
“好，我等你。”
那次谈话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赵德明始终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把吕州的情况一件件摆出来：经济结构、干部队伍，以及这些年的发展变化。
可这些客观描述背后，始终藏着同一个意思——吕州的权力，并没有真正掌握在他这个市委书记手中。
吴光辉听完，忽然问道：“德明同志，你觉得吕州的问题，究竟是制度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赵德明沉默了很久。
“吴省长，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他嘴上没有回答，实际上已经给出了答案。
吴光辉也没有逼他继续说。对他来说，赵德明不必公开指责谁，只要确认一件事就够了：在汉东，并不是所有人都站在高育良那一边。
孙浩、刘斌和赵德明，原本互不相干，却因为同一种不满，被吴光辉悄悄串到了一起。他们交上来的东西零零散散，单看哪一份都不足以掀起风浪，可一旦拼接起来，轮廓便渐渐显现出来。
吴光辉办公桌旁的抽屉里，也因此多了几份上锁的材料。
其中一份记录着京州干部调整的详细情况：谁上去了，谁下来了，新上任的人与祁同伟是什么关系，被调走的人又属于谁的班底。另一份整理了汉东大学校友在汉东政坛的分布，从省直机关到各地市，从关键岗位到边缘部门，几十个名字密密麻麻列在纸上。
最让他在意的，还有山水庄园的调查报告。庄园的股权结构、经营范围和客户群体，都被查得清清楚楚。
这些材料来源不同。孙浩通过内部渠道弄来了一部分，刘斌从发改委档案中整理出一部分，赵德明则在吕州收集了另一部分。
单独看，每一条都不违法，也都经得起核查。可合在一起之后，呈现出的却是另一幅画面：一个以高育良为核心、以汉东大学为纽带、由祁同伟冲在前面的圈子，正在一点点把汉东经营成自己的地盘。
吴光辉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他心里明白，眼下的材料还远远不够。凭这些内容，既撼不动高育良，也动不了祁同伟。
高育良在汉东经营多年，根基太深，不是几份报告就能撬开的。祁同伟虽年轻，却有高育良在身后，手里还有京州的政绩，上面又连着孟书记和辈一泓那条线，想动他更难。
所以吴光辉并不急。
他等的是一个能够把这些材料全部用上的机会。可能是一次政策调整，也可能是自上而下的巡视，还可能只是某个谁也预料不到的意外。金山县那条视频就是如此，谁能想到一段视频会把那么大的舆情彻底点燃？
政治场上，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够提前知道。能做的只有先把牌攒在手里，等事情真正发生时，至少还有出牌的资格。
夜深之后，吴光辉重新坐回办公室，把抽屉里的材料又看了一遍。窗外的汉东灯火璀璨，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不夜城。可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究竟藏着多少东西，没人说得清。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山水庄园”四个字上。
那是祁同伟名下的产业，由高小琴和高小凤负责打理。表面上，它只是一个经营餐饮、住宿和休闲娱乐的商业项目，手续齐全，运转也合规。可吴光辉始终觉得，庄园背后还有某些材料没有触及的东西。
他拿起电话拨给孙浩：“山水庄园，再往深处查一查。经营情况先放一边，重点查人。谁去过，和谁见过，见面时谈了什么，这些比账面上的东西重要。”
电话那头，孙浩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放下话筒后，吴光辉靠在椅背上，想起父亲曾经提醒过他：“官场上最危险的，从来不只是对手，还有你自己。一次冲动、一个疏忽，甚至一个不该出现的念头，都可能变成别人手里的把柄。”
他不知道高育良和祁同伟到底有没有留下什么破绽，但他不相信，一个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的人，会真的干净到毫无痕迹。
他缺的不是判断，只是时间，以及足够的耐心。
而这两样东西，他偏偏一样都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