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赌对了。
连续一周的安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如果燕都不同意，撤展板的电话早该打到京州；如果燕都明确支持，也不会一点表示都没有。可现在，批评没有，表扬没有，正式文件没有，连一句非正式的提醒都没有。
这不是反对，而是默许京州先走一步。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老师，展板和试点方案放出去已经一个星期了，燕都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高育良才问：“你怎么判断？”
“我判断，上面不反对我们试。”祁同伟的声音很稳，“但前提是不能越界，不能把试点搞成运动，更不能为了抢成绩弄出出格的东西。只要把尺度守住，上面愿意给京州留出空间。”
高育良轻轻应了一声。
“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比以前成熟了。既然没人拦，你就去做。但话我先说在前面，试点就是试点，稳一点，慢一点，每一步都要有依据。别只盯着声势，要盯着最后能不能落到老百姓身上。”
“老师放心，我明白。”
电话挂断后，祁同伟没有立刻离开办公桌。他把那份被改过多次的方案摊开，重新核对了人员、时间和责任分工。
这份方案的核心，叫作一区帮一县。
京州下辖六个区、四个县。经济实力最强的三个区，分别对口帮扶三个最落后的县；剩下的三个区，则共同对口一个基础稍好的县。帮扶不能停在拨款和送物资上，还要把产业规划、人才交流、市场推广一起带过去。
每个区都要派出一个工作组，常驻对口县。两地每月召开一次联席会议，每季度向市委汇报一次进展。谁负责什么，什么时候完成，出了问题找谁，方案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纸面上的清楚，不代表现实里就能顺利。
第二天上午，京州城区与县域协同发展试点工作动员会召开。各区县主要负责人来了，发改、财政、交通、农业等部门也全部到场。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桌上的材料翻得哗哗响，可真正愿意把这件事当成自己任务的人，并不算多。
祁同伟没有照本宣科。
“今天只谈一件事，试点怎么落地。”他扫过会场，“方案大家已经看过，我不重复。只强调三点。”
“第一，这不是可做可不做的选择题。燕都没有反对，说明给了我们探索空间。既然空间已经有了，就不能拿观望当稳妥，更不能拿拖延当谨慎。谁在关键时候掉链子，我直接找谁。”
会场里的窃窃私语停了下来。
“第二，协同不是城区向县里施舍。城区有资金、技术和管理经验，县里有土地、劳动力和市场空间。把各自的短板接起来，才叫协同。要是只会送几车东西，送完之后两边还是各干各的，那不叫发展。”
“第三，我不看包装得多漂亮的报表。一年以后，我要看到县里的路有变化，村里的产业能运转，老百姓的收入真正增加。做不到，别拿一摞材料来糊弄市委。”
这三句话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平安县的老赵坐在靠后的地方，手指紧紧压着笔。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平安县不是没有资源，而是一直没人帮他们把资源变成路子。现在，总算有人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会议结束，各区县开始对接。真正的麻烦也随之冒了出来。
最先表现出不满的是滨江区。滨江区委书记王书记四十出头，连续干了三年，把滨江区的Gdp从全市第三推到了第一，是出了名的能干。可他同样出了名地护着自己的地盘，谁想从滨江区拿走资源，他都要先问一句凭什么。
这次，滨江区被安排对口帮扶平安县。
王书记在会上没有当场反驳，回到区里却把几名班子成员叫到了一起。
“滨江区自己的事情还没忙完，为什么要把干部和资源调到平安县？我们的钱不是钱，干部不是人？”
牢骚很快传进了市委。
祁同伟听完，没有马上把王书记叫来训话。对方的抵触并不奇怪，谁突然被要求拿出人手、资金和产业资源去帮另一个地方，第一反应都不会太舒服。问题不在于王书记有没有怨气，而在于他能不能看见这件事对滨江区本身的价值。
于是，祁同伟让吴市长先去滨江区。
吴市长没有一进门就谈政治任务，而是让王书记把滨江区下一步的产业计划拿出来。两人对着地图和数据谈了两个小时，最后话题才落到平安县。
“滨江区现在的问题，不是没有企业，而是继续往里塞已经塞不动了。”吴市长点了点桌面，“土地越来越紧，劳动力成本也在涨。企业想扩产，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王书记皱着眉，没有接话。
“平安县有地，有劳动力，还有政策优惠。你们可以把一部分适合转移的产能放过去。滨江区解决发展空间，平安县解决就业和产业，两边都能得到东西。要是只把这件事看成拿钱出去，当然觉得吃亏；换个角度看，它也可能是滨江区下一轮发展的出口。”
王书记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听不懂，只是此前一直把帮扶看成额外负担，没有把平安县当成滨江区产业链可以延伸的地方。吴市长把账摊开以后，这个结就没那么难解了。
几天后，祁同伟接到了王书记的电话。
“祁书记，滨江区这边已经开始做协同方案。下周我带规划和产业方面的同志去平安县，先跟老赵把情况摸清楚。”
“好。”祁同伟笑了笑，“别只看材料，到了县里就把能不能落地一项项谈明白。”
滨江区至少迈出了第一步，可其他地方没有这么痛快。
有的区在会上答应得很响，回去以后却把文件压在抽屉里，等着看别人会不会先出成绩；有的区派干部到对口县转一圈，拍几张合影，回来写一份四平八稳的报告；还有的区最干脆，拨一笔钱，送一批物资，便认为任务已经完成。
祁同伟没有再追加一轮泛泛的动员。他让市委办每周编一期内部简报，把各区县的进度、问题和实际成果摆在一起。做得好的，点名表扬；只摆样子的，也点名批评。简报不作为正式文件下发，却会送到每个相关负责人手里。
所有人都知道，祁同伟每一期都会亲自看。
压力有了，真正的变化也开始出现。
一个月后，平安县率先交出了一点像样的成绩。滨江区的规划团队已经进驻县里，没有急着先报一个大数字，而是带着当地干部把林地、村庄和交通条件逐项摸了一遍。
最后形成的产业规划，重点放在林下经济和乡村旅游上。平安县不再只想着把现有资源卖出去，而是尝试把种植、加工和游客消费连成一条线。滨江区还协调了一家农产品加工企业到县里考察，对方看完现场和规划后态度不错，已经有意在平安县建设一个分厂。
老赵打电话过来时，声音压都压不住。
“祁书记，滨江区这次是真帮我们。以前我们也想过发展，可总是今天想这个，明天想那个，没人告诉我们哪条路能走。现在他们把规划、企业和市场一块儿带过来，很多事情一下就顺了。”
“顺了也不能松劲。”祁同伟提醒道，“规划只是开头。年底我去平安县看，别给我看空架子，要拿出真正落地的东西。”
“您放心，我们一定把事情做实。”
电话结束，祁同伟走到窗边。京州的街灯正在一盏盏亮起，平安县的村庄却隔着很远，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但他知道，变化已经发生了。
它还小，也不快，甚至暂时没有多少人能看见。可只要方向没错，路就算真正走起来了。至于这场试点最后能走多远，还要看接下来的人愿不愿意把每一步都踩实。
京州的动静，终究瞒不过省内其他地市。
地铁展板出现后的第三天，吕州市委书记赵德明就在网上看到了照片。他把图片放大，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随后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
吕州是祁同伟起家的地方。祁同伟当年在这里干过，后来才调往京州。吕州干部对他的评价一直分成两边，有人记得他做过的实事，也有人认为他背后有高育良的关系，能力未必比本地干部更强。
赵德明没有刻意亲近祁同伟，也没有公开疏远。该配合时会配合，该支持时会支持，却从不主动把自己贴上去。
这一次，他还是让人找来了京州的试点方案。
从头看到尾后，赵德明的眉头慢慢拧紧。方案本身并不差，难的是吕州该怎么接。京州能搞一区帮一县，是因为底子厚、区县之间差距也足够明显。吕州同样有城区和贫困县，可经济实力比不上京州，照着做，容易变成只学了形式，最后既没效果，还让人觉得是在东施效颦。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先把电话打到了省委办公厅，以汇报工作的名义约见高育良。
周三上午，赵德明准时走进高育良办公室。先汇报完吕州近期的经济工作，他才像是不经意地转了话题。
“高书记，京州那边的区域协同发展试点，省里是什么态度？吕州要不要跟着做？”
高育良放下文件，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问的不是表面态度，而是赵德明在试探风向。他想知道省里会不会把京州的做法变成统一要求，也想知道高育良本人究竟支持到什么程度。
“京州是在做自己的探索。”高育良语气平淡，“省里没有统一部署，也不会一刀切。各地情况不同，发展阶段不同，不能照搬照抄。吕州有吕州的实际，合适就搞，不合适就先不搞，不用看京州的样子。”
赵德明点了点头。
他听明白了。省里不推，也不拦，决定权在各地市自己手里。既然如此，吕州现在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先观察京州的结果，而不是为了表态仓促跟进。
汉东省其他地市的书记、市长们，大多也在等。
十几个地市的发展水平并不一样。京州是龙头，远远甩开其他地方；吕州、汉州、湖州处在第二梯队；还有几个偏远地市，经济总量甚至比不上京州的一个区。
京州的试点越热闹，其他地方越不敢轻易下结论。有人打电话给京州的朋友打听情况，有人让秘书把网上的舆情一条条收集起来，也有人干脆亲自跑了一趟京州，去看那块展板，去听祁同伟的动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