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陈宇到京州出差，约祁同伟一起吃饭。两人选了家清静的餐厅，桌上几道菜还没动几口，陈宇便先喝了些酒，像是憋着什么话。
他把酒杯放下，略一迟疑，才开口：“祁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祁同伟夹菜的动作没停，只道：“说吧。”
陈宇把声音压低：“于华北最近去燕都很频繁，半个月就去了三趟。我有个朋友在省委办公厅，负责订机票。他说于书记这阵子的出差次数，比前半年加起来还多。”
祁同伟的筷子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菜，没有催问。陈宇看他没打断，接着说：“每次去燕都，他的行程都捂得很紧。不是去部委，也不是去党校，像是专门去见人。具体见谁，我朋友不知道，也不敢问。不过他说，于书记每回回来，心情都挺好。”
祁同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于华北频频前往燕都，偏偏又不让人知道行程，这个时节怎么看都不寻常。
叶崇文的案子还在发酵，京州试点正处于风口上，吴光辉态度观望，燕都也没有表态。作为省委副书记，于华北本该帮着稳住局面，却一次又一次往燕都跑。他究竟见了谁，又在替谁说话？祁同伟没有答案，但这几件事摆在一起，足以让他提高警惕。
陈宇见他一直不接话，似乎担心自己说得太多，赶紧笑着打圆场：“我就是随口提一句，祁书记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祁同伟看了他一眼，“你愿意把这事告诉我，是拿我当朋友。我记住了。”
饭后，祁同伟开车回家。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往后退，他脑子里却反复转着陈宇刚才的话。于华北去燕都，恐怕不是常规公务。真要是公事，省委办公厅会留下相应记录，高育良也应该知情。
如此频繁，又如此避人耳目，显然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缘故。至于究竟是什么事，祁同伟一时猜不出来；可他心里明白，这种行踪不会让人安心。
过了没几天，于华北在一次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上的发言，给这份警觉又添了一层意味。
会议原本讨论全省经济形势，于华北讲着讲着，忽然把话题转向京州。他当着在场干部的面，称京州近几年的发展有目共睹，尤其区域协同发展试点思路新、措施实、效果好。说到最后，他又把话落在祁同伟身上，夸他想得深、看得远、抓得实，还感叹这样的人才难得，自己远不如他。
会场里一时没人接话。于华北过去对祁同伟向来不冷不热，谈不上公开批评，却也从不主动称赞。如今不仅在大会上给足肯定，还把姿态放得这么低，谁听了都觉得反常。
有人朝主席台上的高育良看去。他神色平静，没露出半点情绪。另一些人把目光投向台下的祁同伟，只见他垂着头，在本子上写字，像是没有听出这番话有什么特别。
散会之后，走廊里很快有人议论起来。
“于书记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夸祁书记？”
“夸得这么高，未必是好事。捧得高了，摔下来才疼。”
“你的意思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自己琢磨。”
祁同伟也听得出其中的味道。于华北表面上是在肯定，实则更像捧杀。不过，他并不急着拆穿，也不准备被几句好听话牵着走。他想看看于华北接下来究竟要亮出什么牌。
周二上午，这张牌便递到了高育良面前。高育良正在办公室看文件，于华北没有预先打电话，直接到了门口。秘书见书记忙着，试着拦了一句，于华北只笑笑，说自己可以等。
听见外面的动静，高育良让秘书把人请进来。于华北在他对面坐下，穿着深灰色夹克，脸色红润，神情也颇为轻松。
“高书记，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高育良放下文件：“你说。”
于华北把话题落在滨江区区长的人选上。叶崇文被带走后，区长位置空了出来，他想推荐省政府办公厅的孙浩，也就是孙副主任。于华北说，孙浩能力强、作风扎实，在省政府工作多年，熟悉经济工作，去滨江区担任区长很合适。
高育良没有接过这份推荐，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提醒他，滨江区区长的任命要按程序办理：由京州市委推荐人选，省委组织部考察，最终交省委常委会决定。他会考虑于华北的意见，但眼下并没有越过程序表态。
于华北笑着应下，说自己只是推荐，最后还得高书记把关。说完，他起身告辞，没有多作停留。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高育良却没有立刻继续看文件。他清楚，孙浩是省政府办公厅的人，也是吴光辉的人。于华北主动替孙浩说话，背后显然不只是看好一个干部。吴光辉在暗处，于华北站到前面，两人很可能已有默契，正打算把自己的人放进滨江区这个关键位置。
高育良拿起电话，准备通知祁同伟。号码还没拨出去，秘书又敲门进来，说吴省长到了，有事要谈。
高育良眉头微动。一个上午，于华北和吴光辉先后上门，又都盯着滨江区区长的位置。他让秘书请吴光辉进来。
吴光辉进门后神色平稳，先寒暄了几句，随即也提出了同一件事。他推荐省政府办公厅的孙浩，说自己对这个人很了解，认为孙浩业务能力强、政治素质高，去滨江区任区长正合适。
两个人在同一个上午推荐同一名人选，意思已经很清楚。这不只是替干部说情，更像是联手向高育良施压：同意，便同时给二把手和三把手面子；拒绝，就可能一次得罪两个人。
高育良面上仍带着笑意，说于华北刚来过，也推荐了孙浩。看来这名同志确有过人之处。他会把吴光辉的意见记下来，也会和京州市委沟通。吴光辉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很快起身离开。
送走吴光辉后，高育良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随后拿起电话给祁同伟打过去。
“同伟，你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祁同伟到了高育良办公室。高育良把两人先后推荐孙浩的事说了一遍，原以为他会恼火，没想到祁同伟听完反而笑了。
高育良看着他：“你笑什么？”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急不缓：“我笑于华北和吴光辉终于坐不住了。”
他放下杯子，继续道：“滨江区区长这个位置，我之前还担心没人盯。现在倒好，两个人都惦记着。这说明他们怕试点做成。试点一旦有了结果，京州的局面会变，汉东的格局也可能跟着变。他们不想看到这种变化，所以要往滨江区安插自己的人，卡住我的脖子。”
高育良点了点头，眼里露出几分赞许。祁同伟没有被推荐人选这件事带偏，反倒抓住了背后的意图。
“老师，我以前还怕他们不参与。现在他们主动伸手，事情反而有了转圜余地。”
“怎么讲？”高育良问。
祁同伟说，区域协同发展试点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自己在推动。省里既没有明确支持，也没有明确反对，其他地市在观望，燕都保持沉默。过去他们在前面做事，旁人只在后面看。如今于华北和吴光辉主动要求插手，想推荐人选，那就可以让他们把精力放到这个位置上。
高育良皱眉：“你是想让孙浩去滨江区？”
“不是。”祁同伟摇头，“不是现在就让孙浩去，而是让他们觉得我们可能会考虑孙浩。他们想要这个位置，我们不必马上拒绝，让他们看到希望，盯着这件事争取。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把心思花在区长人选上，而不是转头去破坏试点。”
高育良听明白了。滨江区区长的位置可以暂时成为一枚诱饵，让于华北和吴光辉互相牵扯；京州则争取时间，继续把试点往前推。
“但孙浩最终不能去。”高育良说。
祁同伟点头：“当然不能。最后的人选还是我们定，只是现在不必急着定。叶崇文的案子还没查完，滨江区干部队伍也还在调整，眼下拍板太早。先让王书记兼着，把任命往后放一放。等试点有了阶段性成果，我们手里的筹码更多，再考虑人选也不迟。”
高育良沉吟片刻，认可了这个思路。于华北和吴光辉联手，他不能硬顶，否则容易被说成不给二把手、三把手面子。但只要程序尚未走完，案子尚未查清，干部队伍还没有稳定，暂缓任命就有理由，谁也难以拿这件事做文章。
祁同伟又提醒，高育良也要看到两人的联盟并不牢靠。于华北有自己的打算，吴光辉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只是因为眼前有共同目标，才暂时站到一起；彼此追求的东西未必一致，这份默契就有机会被撬动。
高育良看着这个学生，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欣慰，还有一丝复杂的感慨。祁同伟不再只是锋芒毕露地往前冲，已经懂得克制，也懂得借势。
“同伟，你准备怎么做？”
祁同伟回答：“我先不表态。不拒绝，也不答应。让于华北和吴光辉觉得事情还有机会，却又摸不准我们真正的态度。他们越拿不准，就越容易互相猜疑。于华北会怀疑吴光辉是不是跟您谈成了什么，吴光辉也会琢磨于华北是不是背着他和您做了交易。时间长了，他们的联手就会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