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微微颔首，认可了这个办法。“思路可以。不过分寸要拿稳。可以暂缓，不能让人觉得你是在故意耍他们。该沟通的沟通，该汇报的汇报，程序上绝不能留下问题。”
祁同伟应道：“老师放心，我心里有数。”
离开高育良办公室，他在省委大楼前停了一下。天色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雨，可他心里那块石头却轻了些。至少眼下，他不必急着把话说死。
祁同伟拿出手机，拨通了王书记的电话。
“王书记，滨江区区长这个位置，你先兼着，暂时不定新人。”
电话那头，王书记只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他听得出祁同伟语气平稳，心里也有了底。
祁同伟接着交代：“最近要是有人向你打听区长人选，你就统一说一切听市委安排，具体情况你不清楚。”
“明白。”
挂断电话后，祁同伟走到车边，坐进驾驶座，却没有马上发动车子。挡风玻璃外的街道空荡荡的，他盯着前方，脑子里仍在盘算于华北和吴光辉的动作。
这两人联手，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们出手这么快，也这么直接。归根到底，是急了。试点若真做出成绩，京州的局面就会变化，他们在汉东的影响力也可能受牵连。于是，两人要插手滨江区的人事，想把自己的人放进来，从源头上牵制试点。
只是他们算错了一点。这里是京州，不是省政府，也不是省委大院。于华北和吴光辉可以推荐，可以施压，也可以暂时联手，但最后拍板的人是他祁同伟。
他发动汽车，驶出省委大院。阴云笼住了街景，路上的一切都显得沉沉的。可云层后面总有太阳，他眼下要做的，就是等。等云散，等阳光照下来；等试点拿出成果，等自己手里的筹码再多一些。真到了那时候，不论于华北和吴光辉怎么出招，他都有办法接住。
车子汇入车流。祁同伟握着方向盘，神情坚定。他明白，这场博弈才刚开场，而自己手里有牌，还不止一张。
省委常委会开会那天，天气晴朗。常委们陆续进入会议室，高育良坐在主位，脸上看不出波澜。吴光辉在他右手边，面前放着文件；于华北坐在左手边，端着保温杯慢慢喝水。其余常委也各自落座，等会议开始。
议程有好几项，真正牵动众人注意的，还是滨江区区长人选。
组织部长李建国先汇报考察情况。孙浩，男，四十五岁，研究生学历，现任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政治素质好，业务能力强，工作作风扎实，考察期间干部群众反映良好。整份汇报客观平实，没有替谁说话，也没有显露倾向。
李建国汇报完，高育良看过一圈，示意大家发表意见。
短暂的安静后，于华北先开口：“孙浩我了解，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多年，协调能力强，也熟悉经济工作。滨江区是京州的经济龙头，需要懂经济、能协调的干部。我认为他合适。”
话说得直接，却不令人意外。此前于华北就表达过对孙浩的认可。
吴光辉随后接过话头：“孙浩同志在省政府办公厅的表现，我是肯定的。让他到基层锻炼，对全省干部队伍建设也有好处。我同意。”
两位主要领导都表了态，其他常委便陆续发言。有人肯定孙浩，有人认为滨江区需要这样的干部，会议室里没有出现反对意见。
高育良听完众人的意见，点了点头：“大家看法比较一致。孙浩同志确实适合这个岗位，这件事就这么定。”
随后，他把目光转向祁同伟：“同伟同志，你是京州市委书记，滨江区的情况最熟悉。你对这个安排有什么意见？”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情没有变化。他放下杯子，平静地说：“孙浩同志能力很强，我同意这个安排。滨江区的工作需要各方支持，他去了，对滨江区发展是好事。”
这番话既没有刻意表现欢迎，也没有流露抵触，完全是合乎程序的表态。
于华北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意外。他原以为祁同伟多少会反对，至少会提些条件。吴光辉也显出几分惊讶。不过祁同伟既然没有异议，议题很快便获通过。
散会回到办公室，祁同伟没有耽搁，拿起电话联系王书记。
“王书记，常委会已经通过了，孙浩去滨江区当区长。”
王书记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祁书记，这个……”
祁同伟截住他的话：“先听我说。孙浩来了，你要配合他工作。你是书记，他是区长，大家各负其责、团结协作，把滨江区的工作干好。”
王书记似乎想接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听懂了祁同伟的意思：表面上要配合，实际上也得留意孙浩的动向。至于配合到什么程度，仍有分寸可以把握。
“祁书记，我明白了。”
祁同伟又补了一句：“滨江区的工作不能停，尤其是试点，你亲自抓。”
“明白。”
电话结束后，王书记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孙浩并非自己人，可祁同伟既让他配合，他就得照办。具体怎样配合，怎样把握尺度，其中自然有文章。
孙浩到滨江区那天，区里安排了一场简短的欢迎会。王书记亲自在门口迎接，握住孙浩的手，满脸笑意：“孙区长，欢迎欢迎！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今天总算把你盼来了。”
孙浩客气地回应：“王书记太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以后还要请王书记多指点。”
王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一起干就行。滨江区的事，也是咱们两个人的事。”
在场干部纷纷举杯欢迎。孙浩逐一应酬，笑容得体，举止从容。省政府办公厅多年的工作经历，让他对这种场面并不陌生。他心里也清楚，王书记表现得热络，不代表两人就有多少真心交情。对他来说，眼下要紧的不是获得王书记信任，而是让工作按规矩运转。
他是区长，有区长的职权；王书记是书记，也有书记的权威。各自守好职责，滨江区的工作就能继续推进。
到任后的第一个月，孙浩没有急着抢风头，而是把时间用来熟悉情况。他跑了区里的各个部门，去街道了解基层情况，也走访了几家重点企业。遇到干部，他认真听、认真记；该请示的请示，该汇报的汇报，态度谦和，不摆架子。
王书记在公开场合对他表示认可。一次全区干部大会上，王书记说：“孙区长来了以后，滨江区各项工作都在有序推进。大家要支持孙区长的工作。”
孙浩笑着回应：“这是王书记和同志们支持我。”
表面看来，新班子运转正常。磨合需要时间，孙浩并不着急。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未必会摆在明面上。
第二个月，考验来了。叶崇文案仍在发酵，省纪委的调查还没有最终结论，但叶崇文在滨江区任职期间的一些问题，已经陆续浮出水面。
区委随后出台了一份《关于加强区政府系统廉政风险防控的若干意见》。文件没有点名批评谁，也没有直接针对孙浩，只从制度建设入手，提出加强学习教育、完善内控机制、规范权力运行、强化监督检查等要求。措辞正式，条理齐全，挑不出明显问题。
文件送到孙浩桌上，他看完后在阅办栏写下：“请办公室牵头，逐条落实。”笔迹工整，语气也没有任何异常。
这只是开头。没过多久，区委办、区纪委、区委组织部等部门的文件接连送进区政府。政府系统要开展廉政教育专题学习，各处室要提交风险排查报告，班子成员要对照检查、撰写剖析材料，区政府还要就近期工作向区委作专题汇报。每项工作都打着“按照区委要求”“进一步加强相关工作”的名义，程序齐备，理由正当。
会议也随之密集起来。廉政建设座谈会要区政府派人参加，警示教育大会要求政府全体干部到场，区委组织“廉政建设宣传月”，区政府也得配合开展系列活动。孙浩身为区长，场场要出席，次次要讲话、表态。秘书一篇接一篇地准备稿子，他念得嗓子发干，工作安排也被挤得零零碎碎。
区政府干部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觉得区委是在给新任区长立规矩，有人认为王书记是在提醒孙浩谁说了算，也有人说，叶崇文案之后加强廉政建设本就是正常动作。
孙浩听见这些说法，没有发表意见，只让办公室的人做好本职工作，不要传闲话。该签的文件，他照常签；该参加的会议，他按时到场；需要表态时，他也积极配合。他没有显出抵触，态度始终诚恳。
王书记在公开场合称赞他政治站位高、大局意识强，区委部署落实得很到位。孙浩仍旧笑着回答：“王书记过奖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可公开场合的一套，并不意味着孙浩把时间全耗在应付上。私下里，他让人把滨江区近三年的财政预算、重点项目和土地出让资料整理出来，随后关在办公室里，逐份查看。
他看的不只是数字，也在对照流程和决策逻辑，留意背后的运作机制。看过一轮后，他发现有些环节可以优化，也有些地方需要进一步规范。不过眼下都不是急务，他只是先把功课做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