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专案组办公室内，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刚从省工投联合体调来的涉案卷宗。
成为副组长的陈国安招手叫来两名经侦人员，说道：“把省城送来的主合同，连同今年三月份签的补充协议，逐条过一遍。”
许天脱下夹克搭在椅背上，俯身翻看刚打印出来的合同副本。
他的视线停在合同附录的资产移交清册上。
原北城机械厂二号车间，连同车间内的三套进口数控铣床，被工投联合体列入了后续资产交割范围。
受让方是华盛设备公司。合同约定，九月三十日前完成设备移交与场地清退，逾期按日计算违约金。
更棘手的是，这处车间目前仍在由工投联合体下属的一家机械制造厂实际运营。
“刑事层面，齐学礼滥用职权、贱卖国资的链条已经固定。”陈国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节在桌面敲了敲，“但民事层面上，华盛公司手里的合同盖着当年的公章，
银行转账记录也齐备，专案组查的是原处置过程中的职务犯罪，法院对这份民事合同的效力尚未作出判决。”
许天收拢文件，扣上文件夹，应道：“这就是齐学礼留下的钉子，他算准了我们即便把人抓了，面对合规手续的民事争议，市委如果强行行政干预，就会惹来滥用职权的新把柄。”
“二号车间现在是什么状况？”陈国安问。
“现场还在干活，工人们没散。”许天抓起夹克，“我去一趟北城机械厂。”
......
下午五点，北城机械厂二号车间。
厂区内的铁道线长满杂草，唯独通往二号车间的柏油路面被重型卡车压出了两条车辙印。
宋长海带着市劳动局和市国资委的三名干部守在车间大门口。
许天的红旗车停在路旁。
车门打开，许天迈步下来。
“许书记，您可算过来了。”宋长海迎上来，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里面的工人们饭都没顾上吃，全在机床前守着。”
许天穿过侧门，跨进高跨度的厂房。
一百多名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留用职工散布在生产线各处，有的在固定钢坯，有的手持卡尺测量工件外径，没人有空再闲聊。
一名头发灰白的老工人放下手里的油壶，迎着许天走来。
他是二号车间的留守工长唐工，干了三十五年钳工。
唐工伸出粗糙的手，同许天握了握，指着正前方的加工中心，说道：“许书记，两万职工的买断补偿与安置费，省里至今没彻底算清。
这间厂房，是整座机械厂少数还能转动、还能按月产生现金流的地方。”
车间负责人快步赶来，双手递上一沓公文。
“这是现有的订单明细，设备使用协议，还有省机电进出口公司的外贸技术服务协议。”负责人嗓音干哑，“首批供往南方的轴承套件后天必须装车交付，违约金上百万。
可是华盛公司派驻的技术服务协议，后天下午五点正式到期。驻场的技术人员刚才已经放出话，时间一到立即撤人，还要锁死数控系统的核心授权密码。”
宋长海听到这里，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许天表态，道：“许书记，省委常委会上齐学礼已经被免职留置，我们腰杆子硬！
依我看，干脆由市委、市政府联合下发紧急行政决定，直接宣布车间设备禁止交付！
谁敢上门搬机器，公安局直接按妨碍公务抓人！”
“抓人容易，订单违约谁来赔？技术密码被锁死，谁来让机器运转？”许天侧头看向宋长海，并没冲昏头脑。
宋长海被噎了一下。
“宋市长，办案要讲究法度。”
“我们要区分两件事。对于已经查实属于齐学礼，张崇明贪腐转移的涉案设备，专案组立刻向司法机关申请法定财产保全，走法律程序查扣。
至于华盛公司手里的合同争议，属于民事履行纠纷，由国资委出面推动当事人协商谈判。
市委的红头文件不是产权过户凭证，绝不能用行政命令去强行覆盖民事法律关系。”
宋长海连连点头，应道：“那眼下的生产怎么办？”
“九十天。”许天报出一个数字。
“市委不要求省里把工投联合体的全部资产立即划给雍阳，那不符合现行企业破产与重组法定流程。”
“我们向省委，省政府提交明确目标，请求支持九十天临时运行安排。
由雍阳市国资运营公司代管车间，设立封闭式生产专户，完成既有外贸订单。
同时，请中央专案组明确现有财产控制清单，把正在加工的合法产品与涉案固定资产清晰剥离。”
方案既没冒进侵权，又护住了车间的生产火苗。
......
傍晚七点，省城一家茶室。
工投联合体的实际控制人邱敬山坐在椅里，手指转动着两个核桃。
法律代理人推门进来，低声汇报：
“邱老，雍阳那边有新动作了。
许天既没查封二号车间的流水线，也没强行扣压设备，反而向省里打报告，申请九十天的临时运行。”
邱敬山转动核桃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峭的笑意，道：“这个年轻人，终究还是被现实的生产经营卡住了脖子，他不敢硬抢，说明他怕背违约赔偿的责任。”
在邱敬山看来，只要许天开始讲规则、谈经营，事情就回到了商业谈判的轨道。
邱敬山拿起手机，拨通了省委书记办公室。
接通后，邱敬山放缓语气，字斟句酌地开口：“赵书记，打扰您片刻，工投联合体虽然配合专案组审查，但我们在雍阳投资的二号车间涉及重大外贸合同，
合作方华盛公司要求按期履约交割。企业讲究契约精神，希望省委能出面保护正常合同履行，避免引发涉外诉讼。”
他只字不提齐学礼，还刻意避开了齐学礼的名字，试图把自己完全包装成一个遵纪守法的投资商。
电话那头，赵定国沉默了数秒。
办公室内，赵定国看着桌面上摆放的整肃通报，眼神平静。
“邱总。”赵定国的声音顺着听筒传出，听不出任何波澜，“省委的原则一贯明确，凡属合法有效的民事合同，交由省国资委与司法主管部门依法依规核实。”
说到这里，赵定国语调骤然加重，又道：“但我提醒你一句，省委绝不允许任何企业以所谓生产稳定为由，要挟地方政府，干预中央专案组办案！
这是政治红线，谁越界，谁负责！”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邱敬山握着电话，整个人僵在原位。
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基座，手掌有些发凉。
赵定国的态度已经彻底明朗。
以往无往不利的政治保护伞，在中央督导组的雷霆之势下，已经被连根斩断。
……
晚上八点，二号车间大门外。
许天从车间走出来，晚风吹动着他的夹克衣角。
唐工独自站在路灯下。
“唐师傅。”许天走上前，主动递过去一支烟。
唐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烟。
他抬起满是老茧的手，指着车间内亮着的白炽灯，沙哑道：“许书记，省里的神仙怎么打架，我们工人不懂，我们只关心这扇大门明天能不能开，机器明天能不能转，月底能不能领到给孩子交学费的工钱。”
许天收起烟，目光诚恳地迎着唐工的视线，
“李师傅，我不对你说大话，眼下我不能骗你产权已经收回来了，那是假话，市委能向你们承诺的，是三件事。”
唐工看着他，没作声，但眼神透着渴望。
“第一，保完整，厂里的机器设备一台都搬不走，
第二，保安全，谁敢来车间闹事断电，公安局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
第三，保现有合法生产，这批订单做完，所有货款进专管账户，优先足额发放工人工资。”
许天的话句句落在大白话上，没有往日来过的干部那种空话。
而唐工在过去的几年里，他听过太多官员天花乱坠的许诺，最后换来的却是下岗和断水断电。
他此刻出奇的平静，问道：“许书记，我们什么时候能知道第一步结果？”
“明天上午十点。”许天直接回道，“省里的批复和专案组的资产清单，会贴在车间门前的大黑板上。”
唐工点了点头，转身朝厂房走去，背影沉稳。
……
与此同时，省城留置点。
齐学礼换上了一身灰色棉服，坐在铁桌前。
办案人员将一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道：“齐学礼，这是你弟弟今天下午在专案组做的亲属财产说明笔录，你看一看，在核对页签字。”
齐学礼伸出有些发颤的手，翻开了笔录。
纸面上，他亲弟弟的交代字迹清晰：
“......瑞士银行设立的三家信托账户，以及在日内瓦购置的别墅房产，均系兄长齐学礼要求办理。资金由国内转入，我本人并不清楚具体资金来源，仅挂名代持...”
笔录后面，还附着几笔关键转账的划款凭单，上面写着“受兄长指示”。
每一行字，都在拼命摘除其本人的刑事责任，把整条利益链的源头钉在齐学礼的脑门上。
齐学礼紧抿着嘴角，喉头上下耸动。
这就是他费尽心机安排退路，不惜搭上政治前途去庇护的亲人。
在大难临头的一刻，切割得干干净净。
在权力和利益铸造的网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同舟共济。
坐在对面的办案人员冷冷注视着他，说道：“齐学礼，签字吧。”
齐学礼没照做，只是低着头，沉重的呼吸在狭小的房间里回响。
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脸庞上，只剩下灰败与决绝。
“我要求向专案组作重大补充交代。”齐学礼的声音有些沙哑。
办案人员眼神一凝，拉过笔录本道”“讲。”
齐学礼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定定地看着前方，道：“前几天赵磊带去雍阳阻挠查账的那份前置审批通知，并非合法文件。”
办案人员握笔的手一顿。
“雍阳市委秘书长崔振元被带走前，在市委办机要三库扣留了一批材料。”
“那批材料里，夹着这份前置审批通知的原始呈批附件，正式下发文件之前，省委维稳领导小组根本没有召开过会议，更没有任何领导签字核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