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八点，许天来到专案组。
陈国安把一份情况汇报递到他手里。
“齐学礼交代的前置审批通知，已经找到原始流转材料，秦岳按专案移交手续，从市委办机要三库取得了核验副本。省委办公厅也调出了发文登记和呈批附件。”
许天翻了两页，问道：“原件呢？”
“正在送来。”
“先核原件，再写结论，文件出了问题，责任要落到具体环节。”
十分钟后，秦岳提着档案袋进门。
他把三份材料依次铺开。
左侧是通知，中间是呈批附件，右侧是省委办公厅的发文登记簿。
秦岳指着通知说道：“这里有问题。”
许天视线落在标题上，说道：“西秦省委重大改革项目资产维稳工作领导小组。”
秦岳点了点头，道：“这个领导小组当时没正式成立，省委也没召开过相关会议。”
许天翻开发文登记簿。
通知登记时间，比领导小组备案时间早了两天。
更早的文件，使用了尚未获批的名称。
陈国安问：“能不能直接认定通知无效？”
许天把通知推到桌边，又拿起呈批附件。
“形成程序有问题，权限范围还要单独审查，缺少会议纪要，说明文件的形成依据不足。
至于通知能不能限制公安机关侦查，能不能阻止依法冻结涉案财产，要看发文机关有没有这个权限。”
......
上午九点，省委办公厅复核组找到了当年负责起草和印发通知的干部。
谈话地点安排在办公厅的一间小会议室。
经办干部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支笔。
他四十多岁，负责文电工作已经十几年，齐学礼在岗时，他只管照办，很少追问文件背后的事。
许天把通知正文推到他面前。
“按原件说明流转过程。”
经办干部低头翻看材料，边回忆边说道：
“通知是综合处起草的，稿子送到齐秘书长办公室后，退回来改过两次，第一次改的是标题，第二次补了涉企资产处置的内容。”
“呈批手续齐吗？”
“当时还差批准手续。”
“差哪些？”
“领导小组组成人员名单，会议纪要，还有分管领导签字。”
“你提出过补齐吗？”
经办干部抿了抿唇，点头道：“提过，我在呈批单上写了，请补齐批准手续后再印发。”
“齐学礼怎么说？”
经办干部把原件翻到最后，念道：“先稳住再补程序。”
屋里没人接话。
陈国安让记录人员把这句话记入笔录，又问：“齐学礼有没有说明谁授权发文？”
“没有。他只说省里正在研究，通知先发出去，下面先照办。”
“有没有领导小组会议？”
“我没参加过。办公厅也没有收到会议通知。”
“有没有补签？”
“没有。”
经办干部放下笔，手掌压在膝盖上。
“文件发出后，我问过综合处，对方说齐秘书长已经交代，先不要再往上报。”
许天让他在核验记录上签字。
经办干部签完，又问：“许书记，这对我有什么影响吗？”
“你只负责说明经手过程，文件效力，由有权机关依法处理。”
这句话让经办干部松开了手。
许天回到专案组办公室，把省政府法制办，省委办公厅和公安法制部门的意见分别调来。
法制办先提出意见。
“通知形成过程存在程序问题，文件中关于行政协调、生产衔接的内容，可以依照权限另行处理。涉及公安机关依法侦查，查封和冻结的条款，发文机关没有权限作出限制。”
省委办公厅人员补充道：“办公厅可以对发文事项作出纠正，也可以对经办环节启动责任核验。”
公安法制部门的意见更直接。
“公安机关依据案件授权采取财产控制措施，不受这份通知约束。企业生产经营事项，需要由出资人单位和相关部门依规处理，不能借前置审批缺失长期搁置。”
许天把三份意见合在一起。
“按这个口径起草报告，程序问题写清楚，权限问题写清楚。
能保留的行政协调内容，单独列明。越过权限的条款，提出撤销。”
中午十一点，赵定国召集有关负责同志听取核验情况。
省委常委，办公厅，省国资委主任，省政府法制办负责人和许天先后进了会议室。
许天把核验报告放在赵定国面前，说道：
“通知正文，呈批附件，发文登记簿和经办人员笔录已经对上。
文件的形成程序存在缺口，标题使用了尚未获批的领导小组名称，发文时间早于备案时间，齐学礼要求经办人员先发文，后补手续。”
赵定国翻着报告，问：“关于公安机关查封冻结的条款，法制意见怎么写？”
许天把意见递过去。
“这部分超出发文权限，公安机关依法侦查，不能受一份内部协调通知限制。”
省国资委主任坐在旁边，手掌压着膝盖。
“赵书记，撤销通知相关条款，外面会把它理解成省委否定过去的改革安排，下面几个企业已经停在原地，谁也不敢签字。”
“改革安排可以按程序复核，越权文件也要依法纠正，纠正越权文件，维护的是省委权威。让一张错纸继续代表省委，才会损害权威。”
国资委主任没接话。
他原本想把责任推给齐学礼。
齐学礼已经被留置，文件也成了问题材料。
继续拿着这张通知拖下去，生产出了问题，责任会落到国资部门。
许天把依据一项项摊开，连推诿的位置都留得很少。
赵定国合上报告，说道：
“按程序办理。”
“撤销通知中限制公安机关侦查，查封，冻结的条款，纠正发文事项。
涉及企业生产衔接的内容，由省国资委履行出资人职责，重新下发操作意见。”
他停了一下，转向国资委主任，又道：
“不能再把缺少前置审批，当成不处理生产衔接的理由。工人要发工资，订单要履行，设备要登记，哪一项都不能拖。”
“明白。”
“齐学礼签发文件的过程，交由专案组继续核验。办公厅配合。”
许天收起自己的那份报告。
这件事办到这里，省委已经把齐学礼留下的那张纸收了回来。
下午一点，纠正通知传到雍阳。
几家之前只肯口头配合的部门，开始向市委书面报送意见。
市国资委把七家企业的资产清单、驻厂人员名单和生产衔接计划全部盖章报来。
宋长海正在市政府小会议室里看材料，门外进来几名省国资委工作人员。
领头的人递上授权材料。
“宋市长，省里要求我们今天完成第一批驻厂交接，后续涉及设备、订单和资金审核的事项，按新文件办理。”
宋长海接过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授权范围，办理期限，责任人，全写在纸上。
他这才抬头问道：“这回都按书面来？”
“省里的要求。”
宋长海把材料放到桌上，拿起电话。
“许书记，省国资委的人到了，授权材料已经送到市政府，涉及七家企业的事项，他们愿意书面报送。”
许天应道：“收好材料，按清单办理，能由部门承担的责任，不要替他们接过来。”
宋长海应了一声。
他放下电话，看着桌上的材料，心里有了判断。
许天已经把压力推回了省里，谁负责生产，谁负责出资人管理，谁签字，纸上写得很清楚。
市委办也作出安排。
由现任市委办常务副主任韩立成主持日常工作，先把公文流转，会议安排和专案协查转起来。
涉及市委常委，秘书长正式人选的事项，按干部管理权限办理。
韩立成站在许天面前，问道：“崔振元留下的几项工作，要不要先由我全部接手？”
“日常工作由你主持，干部任免另走程序，不能借专案临时改变任用。”
“明白。”
“涉案材料继续单独管理，市委办的正常运转，不能因为一个人停下来。”
下午三点，留置点。
齐学礼被告知，前置审批通知的形成过程已经进入正式核验程序。
经办人员笔录、呈批附件和发文登记，都会列入调查材料。
他坐在桌边，问道：“撤销通知，是谁决定的？”
办案人员答道：“相关意见已经按程序报送，有关事项由有权机关作出处理。”
“我签发的文件，还要经过别人核验？”
“现在需要核验的是形成过程和权限范围。”
齐学礼低头看着桌面，心里五味杂陈。
过去，他签一份文件，下面的人会先猜他的意思，再替他把手续补齐。
如今文件摆在他面前，签字只能用来解释责任，指令落不到任何人手里。
他张了张嘴，说道：“我愿意补充说明。”
“按程序登记。”
“关于通知，我可以说明当时的工作背景。”
“可以，具体责任由办案机关认定。”
......
同一时间，省城茶室。
邱敬山收到撤文消息后，拨通了长期合作的技术服务企业电话。
“二号车间的服务协议什么时候到期？”
“明天下午五点。”
“到期后，驻场人员按合同撤回，自有工装和测量附件一并带走。设备授权盘和维护资料也要清点。”
对方迟疑道：“车间现在由雍阳方面监管，直接撤场，会不会影响后面的项目？”
“合同写得很清楚，无偿维护没有依据，谁也不能要求你们继续留人。”
“邱总，后面的合作...”
“省里现在查得紧，你们按合同办事，后面还有没有项目，看合作情况。”
电话挂断。
这次邱敬山没蠢到让人到雍阳施压，直接把事情交给合同，把压力放到车间的生产上。
下午四点二十分，宋长海给许天打来电话，
“许书记，车间收到华盛设备公司转来的正式撤场通知。”
“谁撤？”
“华盛长期合作的技术服务企业，通知写明，明天下午五点撤回驻场人员，带走自有工装，测量附件和维护资料。
附件有设备清单、服务合同条款、撤场时间和现场交接人。”
“有没有要求搬走机床？”
“没有，只涉及他们自己的人员和工装。”
宋长海小声说道：“工人问，技术人员一走，机器还能不能开。”
许天没有马上回答。
二号车间面临的第一个麻烦，终于落到了合同条款上。
这回，公安没有理由扣人，专案组也不能替民事主体强行续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