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秦省委办公大楼，一号会议室。
红丝绒覆盖的长条会议桌环绕半圈，全省各地市主要负责人、省委各部委办局一把手全部按时入座。
许天坐在靠近主席台左侧的常委席位上。
台下地市列席区第三排，秦岳坐在宋长海身旁。
坐在省直机关第一排的省国资委主任吴绍刚，侧过身子，同身旁的省机械行业协会秘书长邱敬山交头接耳，两人互换了手势，随后各自靠回皮椅，拉正了西装领带。
上午十点整。
省委书记赵定国迈步跨入会场，拉开主席台正中央的高背皮椅坐下。
赵定国伸手翻开面前带有红头抬头的决定文件，开启桌面上的麦克风。
“开会，今天宣布中央关于西秦省部分重要领导干部的任免通知。”
原本还有些低语交谈，此刻全都消失不见。
赵定国举起手中的任命通知，说道：“经中央决定，许天同志将前往新西省，担任省委常委、北原市委书记。”
话音落地，
宋长海瞪大眼睛看向许天，满是惊讶，但很快就被佩服之意占据，许天能选择这一步棋，其的志向不在某个省之内。
前排的吴绍刚挺直了腰杆，这名省直干部的肩膀随之放松下来。
许天一走，雍阳的盘子今天必须重新回到自己人手里。
吴绍刚在心底盘算完毕，算准了交接的节点。
赵定国读完任免文书，合拢红头文本，正要开口讲评全省下一阶段的重点经济工作，台下的吴绍刚霍然举手，站直了身子。
“赵书记，国资委有一项关于干部平稳交接的议案，需要提请大会审议！”
会场内几名省委常委同时转动面庞，投去审视的视线。
赵定国停下翻找发言稿的动作，抬起头直视吴绍刚，应道：“吴主任，今天主要议程是通报中央干部调动，你有何事项？”
吴绍刚从随身的牛皮公文夹里抽出一叠复印件，快步走向过道，高声开口：
“许天同志调往边疆主政，体现了中央对西秦干部的重视！
但雍阳是全省装备制造业的命脉所在，前期因为设备维保机制改制，工业大盘出现过数次短暂停摆，生产秩序受了很大冲击！”
吴绍刚扬起手里的材料，冲着全场领导干部直接开炮：
“新书记即将到任，旧班子如果保留原有架构，极易出现指令冲突！为了全省工业大局平稳，宋长海等同志应异地交流，避免形成个人化执政惯性！”
吴绍刚转过身，将材料递给会务人员分发，继续说道：“省国资委正式提议，将雍阳市长宋长海平调省地矿局担任副局长，将雍阳市纪委副书记秦岳调往省供销社纪检组！
让没有思想包袱和懂全省宏观调控的同志过去接手，把原有的骨干企业维保网络平稳接回来！”
这番话砸进会场。
几名分管工业的副厅长交头接耳，会场的气流变得压抑。
宋长海双拳紧握，牙关紧紧咬合在一起。
这帮人疯了，竟敢在全省大会上强行逼宫清算！
宋长海后背被冷汗打湿，但他记着许天的叮嘱，坐在原地强忍着没起立争辩。
主席台上，赵定国摘下老花镜，搁在红木桌上，转过头看向许天。
许天拉开座椅，起身伸手抓起桌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迈着沉稳的步子，径直走上发言席。
吴绍刚站在发言席下方的走道上，双手交叠在腹前，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
吴主任既然想谈大局，那我们今天就按规矩把大局掰扯清楚。
许天走到发言台正中，将手里的牛皮纸袋整个翻转过来。
啪！
厚达两百多页的白纸红头文件被甩在发言席的长桌正中，纸页飞散开来，公章与钢印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许天拧开面前的麦克风开关。
“吴主任口口声声讲工业大局，那我今天当着全省领导干部的面，给你念一念中组部和省委核查组的正式结论通报！”
许天单手抽出一份原件，拍在桌上。
“这是中组部和省委核查组的正式结论，雍阳没有个人专断，只有依法合规！”
“中央考察组在雍阳查了整整五天，调阅了全市三百二十份应急检修底账，核对了西门子驻场工程师的全部工单，走访了三十八名一线操作工！”
许天直视吴绍刚，继续说道：
“结论写着单项采购属于国有资产紧急避险，每一分财政支出都有市长、财政局长和原厂技术负责人的联签，没任何利益输送，更不存在滥用行政权力！
你吴主任手里拿的所谓干部摸底建议稿，韩知远组长昨天已经在市委招待所撕成了废纸，你今天还敢拿出来欺骗全省干部？”
吴绍刚面颊肌肉抽动，额头上渗出一层油汗。
“许书记那是技术采购的合规性核查！干部跨部门轮岗是组织部门的常规权限，是为了防止地方形成山头...”
“山头？谁的山头？！”
许天厉声截断他的狡辩，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道：
“西秦重机停工四十二小时，是我许天主持市委常委会做出的断电核查决议！聘请第三方解码花费的六万二千元紧急外协费，也是我许天动用书记备用金特批垫付的！”
“初期的停工损失，是我许天低估了技术壁垒的深度！这个行政失误我已经向中央考察组作了书面检讨，处分记在我许天头上，责任由我许天一人承担！
我许天可以背下所有的处分，但谁也别想往干实事的干部身上泼脏水！”
会场后排的一众地市干部面露敬重。
在体制内，出了问题往往是下属背锅，敢在全省大会上把责任全揽在自己头上的年轻常委，绝无仅有。
许天转过身，将宋长海与秦岳的履职报告高高举起。
“宋长海主持常务会废除排他垄断，依据的是法律法规！
秦岳查封涉案伪劣备件底册，执行的是省纪委与专案组的联合协查令！
他们每一份文件都走完了全套法定程序，每一次签字都有法可依！”
“今天谁坚持要调动他们，请现场把他们的违法失职事实一条条念出来，念不出就是蓄意打击报复！”
一连串的质问如重锤砸落。
吴绍刚浑身发抖，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第二排的桌角上，带翻了一只空茶杯。
全省几百名干部的视线全部落在吴绍刚脸上。
吴绍刚嘴唇发紫，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两鬓淌进衣领，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握着的那几页纸揉成了一团。
“这这只是常规的组织建议，许书记不要把问题极端化......”
吴绍刚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辩解，气焰彻底熄灭。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韩知远身穿毛呢大衣，手里夹着公文袋，带着两名干练随员大步穿过通道。
他途中撇了吴绍刚一眼，这家伙篡改群众声音，已经是重罪了，早就蹦达不了几天，但林晨宇把私章这条线交给秘密专案组后，吴绍刚违法线索也一起并入进去，这才迟迟没有对吴绍刚实施控制，但根据他的消息，已经有人秘密记录着这位主任的一举一动。
会场内的视线全被这名中组部干部吸引过去。
韩知远径直走上主席台，将一份盖有中央组织部公章的红头批文放在赵定国面前，随后转过身，抓住了发言台上的话筒。
“中央绝不允许无正当依据的捆绑式轮岗，宋长海等人就地留任，恪尽职守！”
韩知远的声音平缓有力，继续说道：
“中组部干部监督局已联合西秦省委做出决定，雍阳市委建立的特种设备检修三权分立机制，属于国资监管与防范垄断的有效探索，
该机制在雍阳继续延长试行六个月，由西秦省政府法制办直接跟踪督办！”
韩知远把公文夹往台面上一放，视线扫向前排的省直机关干部，冷声道：“规矩立住了就不能撤，谁再敢以权谋私阻挠办案，直接移交纪委审查！”
这几句话彻底粉碎了旧派势力的所有算盘。
坐在底下的吴绍刚面若死灰，两腿发软，整个人跌坐进身后的椅里，瘫软成一滩烂泥，连擦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赵定国直接定调，道：“省委坚决拥护中央决定。雍阳班子保持稳定，各项改制照章推进。全省领导干部大会正式散会！”
掌声在宽阔的会议室内响成一片。
......
散会后。
许天收拢起桌上的文件装进纸袋，迈步走出会议室后门。
宋长海与秦岳一路小跑穿过走廊，拦在许天身前。
宋长海眼眶泛红，双手伸上前握住许天的胳膊，声音发哽：“许书记，雍阳不能没有您来掌舵啊，这摊子刚铺开，您这一走，大家心里没底......”
秦岳站在一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动容，咬着下唇没说话，但腰杆挺得极正。
许天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宋长海的肩头，截断了对方的挽留。
“长海同志，别替我守住雍阳，把工人们的规矩守住。”
许天看着面前两名在硬仗里顶过来的下属，继续交代道：
“老宋，行政审批的关口你要守死，谁打招呼都不能让华盛那种皮包公司再钻进来，
老秦，纪检专案的线头不要丢，全力配合专案组的调查取证，务必把蛀虫全部挖出来。”
宋长海擦了一把眼角，点头道：“许书记放心，只要我宋长海还在雍阳一天，谁也别想把这套制度推倒！”
秦岳也回应，许天安排：“许书记，人在规矩在！”
许天没再多言，提着公文包，转身走向大楼正门。
......
上午十一时十分。
省委大院大门前，一辆红旗轿车打着转向灯，驶向主干道。
车速放缓。
大门外的斑马线旁，站着几名身穿褪色深蓝工装的身影。
领头的李德林迎着呼啸的西北风，站在便道最前方。
他那截空荡荡的右袖整齐地掖在布腰带里，左臂高高扬起，举着那本笔记本。
在他身后，站着五名来自北城机械厂和西秦重机的全国劳动模范。
每位老工人胸前都别着奖章，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们没阻拦车辆，只是在寒风中排成整齐的队列，注视着那辆开出大门的黑色轿车。
车窗滑下半截。
许天看着路旁那些顶着白霜的面孔，目光看向那一枚枚徽章突然停了一下，但很快他调整好神态，抬起右手，在车窗旁端正地回敬了一个手势。
李德林依然伫立在寒风里，他虽然不知道许天为何会做这个动作，但他读懂了许书记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情感。
老工人把抄满规矩的笔记本贴在胸前，嘴唇紧紧抿成一条铁线，望着远去的车影立下重誓：“许书记您留下的规矩，咱们工人用命护着，绝不让您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