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峰直接带上阿彪的口供跨进孙达所在的讯问室。
铁椅子上的孙达原先的大背头早就塌了半边，油腻的几缕发丝贴在脑门，嘴唇起了一层干皮。
罗峰拉开对面的椅子，顺手把阿彪市委口供撂在桌上。
“阿彪撂了，全招。”
罗峰拉亮头顶那盏白炽灯，把孙达那张泛灰的脸照得透亮，继续说道：“阿彪交代，车是你孙经理安排送过去的，报警也是你指使人打的，他说你原话是...”
孙达身子往前一拱，两只戴着金戒指的手在铁横板上撞得当啷响。
“他血口喷人！”孙达喊了一嗓子，声音有些沙哑，“罗队长，我报警这事我认！假报警是我让人打的，车也是我找的，可我压根没让他打人！我那是想吓唬老杜一下，让他在冰天雪地里白跑一趟，知难而退，别再管西门收费的事！谁知道阿彪那帮亡命徒下手没轻没重，那是他们擅自扩大手段！”
罗峰冷笑一声，拿起旁边暖壶往搪瓷缸里倒了一杯热水。
“吓唬？大半夜把人引到没监控的林场死胡同，提前拿石头封路，拿钢管对着民警后脑勺砸，砸完了扔在零下二十度的荒滩上，这叫吓唬？”
罗峰盯着他，继续说道：“你当法官，当警察，全跟你一样没长脑子？”
孙达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乱转，两手扣在一起直搓。
“罗队，我招，人员和车都是我张罗的，可郭总从头到尾没让我打人啊！”
孙达急赤白脸地往前凑，试图把这事扯开，“郭总那天在办公室，只是让我把西门的事摆平，别让派出所天天抄咱们的底，他可没提动刀动棍！阿彪自己犯浑，我也被阿彪坑了！”
“把郭玉堂和你谈话，完整说出来。”罗峰拧开笔帽，说道。
“那天下午五点多，郭总在办公室叫我过去。”
孙达喘了口粗气，越说越快，“他说西门要是被杜衡掀了底，天镜湖一年得少收几百万，问我能不能想个法子让杜衡消停点。我说我找人跟杜衡打个招呼，郭总听了没反对，就说办利索点，别惹骚气，我就以为他默认了...”
这番话把责任切得很有讲究。
孙达认了组织车辆和假报警，却把故意杀伤的恶性后果推给阿彪“擅自妄为”，又把幕后老板郭玉堂包装成“不知具体细节的管理者”。
三个人之间，硬生生架起两道防火墙。
罗峰没跟他掰扯口舌，低头看了眼时间，拿过县局调取的文旅公司座机记录。
“当晚九点零五分，郭玉堂办公室的座机往你手机上打过电话，通话三分十二秒，十点零五分案发前后，又有两次通话。通话记录都在这，你们聊的什么？”
孙达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应道：“就是问防寒物资……郭总问西门那边清障的司机回去了没。”
“孙经理，还在嘴硬。”罗峰起身推门走出去。
单凭通话详单定不了谈话内容，基站记录只有时间与主被叫。
罗峰扭头对身边的刑警吩咐道：“你带个人去文旅公司，把那天下午在郭玉堂办公室外头的人，全部叫过来，问一遍。”
一个钟头后，文旅公司综合办的一名文员被带到派出所。
文两只小手一直捏着衣角，交代道：
“那天下午快六点，郭总接完一个电话，脸色特别难看，他把孙经理叫进办公室，让我到走廊那头去通知车队的值班司机老陈，让老陈在楼下热车待命，他们俩在屋里关着门谈了二十来分钟。”
外勤刑警随即顺藤摸瓜找来车队司机老陈。
老陈在询问室里一五一十说道：“没错，当晚九点半左右，孙经理给我打传呼，让我开金杯车去西侧林场外头候着，说准备接两个人离开北原，我把车热好了，一直在车队院里等着。结果到了后一点多，孙经理又打电话来，说不用去了，行程取消，我那天白等了大半宿。”
值班司机的陈述，正好把孙达布置外围接应、案发后又因杜衡受创过重而仓促改变撤退路线的闭环直接扣紧了。
什么临时起意全是屁话，这分明就是早有撤退预案的伏击。
......
天刚放亮，一辆别克君威停在市委大院门口。
郭玉堂穿着一身羊绒大衣，由市文旅局的一位科长领着，快步走进市委办公楼。
“许书记在吗？我是天镜湖文旅的郭玉堂，我来主动向市委领导说明情况。”
郭玉堂在走廊里碰见市委办主任，姿态放得很低。
半小时后，郭玉堂被领进小型接待室。
许天坐在长桌一端，手边放着一份刚刚送达的伤情进展。
郭玉堂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坐姿端正，满脸诚恳，开口道：“许书记，杜衡警官遇袭的事，我也是刚知道不久，心里非常痛心，今天我专程过来，代表天镜湖文旅表个态。”
许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郭玉堂干咳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继续说道：
“杜警官我也见过几次，他的抢救费和后续治疗费，还有家属的补贴，我们公司全额兜底，先拿五十万出来设立专项救治基金。天镜湖是北原的企业，眼下马上就是元旦冰雪节，要是社会上老传什么‘企业涉黑’的谣言，几百号职工的饭碗受影响，投资商也慌。”
“我们希望市里能实事求是，维持景区的正常生产经营秩序，协助企业做好正面舆论引导。”
话说得冠冕堂皇，姿态依旧摆的很低，拿钱买平安、用经济大局捆绑司法的意图却全写在脸上。
市委某位陪同的干部在旁边递话：“许书记，郭总态度很诚恳，企业能主动承担责任，要不先由纪检和政法委同志谈话核查，让企业先稳定运营.....”
许天抬手打断了他，“治疗费是工伤保险和政府财政的事，杜衡是在执行公务中受的重伤，不需要涉案企业拿钱来买单。”
“还有，法律的问题是由公安机关和法庭认定，市里不会因为一家企业交了医药费，就把该追究的刑事责任切出去。”
郭玉堂的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一下，又道：“许书记，我本人对这件事确实不知情，孙达那些人越权违规……”
“知不知情，看专案组的卷宗。”许天站起身，继续说道，“你既然来了，就去市公安局把情况跟办案人员说清楚，而不是在我这边打马虎。”
郭玉堂的眼角抽搐了两下，没能再挤出一句话，抓起大衣退出了房间。
出了市委大院，郭玉堂钻进君威车后排，掏出收集拨给公司法务张振，阴冷道：
“把以前方明那起游客纠纷的所有行政调解书和材料底稿全整理出来，挑有利的交去县局，对外口径统一，就说法务部门一直严格配合依法调解，杜衡挨打纯属保安阿彪离职后的私人纠纷，跟公司毫无牵连。”
......
而郭玉堂自以为抛出法务材料能证明企业守法，殊不知专案组早就顺着前期李锦斌的口供，盯上了那份被调包的原始笔录。
下午两点，罗锋带着六名民警手持搜查证，直接进入天镜湖文旅公司的法务部办公室。
张振用自己的身板挡在文件柜前，说道：“罗队长，法务档案涉及企业商业机密，你们调取卷宗需要有相关批件……”
“搜查令在这，让开。”罗峰一把推开张振的手臂。
几名刑警拉开文件柜，直接现场检查。
十分钟后，一名年轻刑警从一个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手写稿。
纸页有些发皱，上面是一件案件初查记录。
落款正是杜衡。
这是当初李锦斌在派出所里撕扯下来，又偷偷带出交给景区的原始材料。
在这份手写稿上，杜衡详细记录了方明被马四推倒摔伤、门票涉嫌强制捆绑收费、发票涉嫌伪造等事实。
而在天镜湖派出所归档的卷宗里，这一页早就被替换成了打印的“游客因个人琐事引发肢体冲突，自愿达成赔偿调解”。
张振看到这份笔录被翻出来，额头的冷汗直接顺着眼镜腿滑下来，他结结巴巴说道：
“这…这是派出所那边送过来核对的材料，我只是作为企业法务接收存档，具体改动我不知情…”
罗峰把李锦斌的笔录拍在桌上，说道：“李锦斌早就交代了，是你张振拿着用词指引，要求他把‘强制捆绑’改成‘自愿消费’，把‘殴打致伤’改成‘轻微推搡’，原件一直扣在你手里当把柄。”
“伪造公文、毁灭隐匿证据，张律师，你懂法，你说下这种情况要判多少年？？”
张振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办公桌角上。
他想起郭玉堂在电话里那副冷淡语气，心里那道防线直接散架了。
“罗队，我说！我申请立功！”
张振急切地举起手，“改笔录是郭玉堂让我教李锦斌干的！还有，郭玉堂让我起草阿彪等人是‘因私报复’的情况说明，他还私下让我给阿彪在老家的表弟打电话，答应给阿彪家里寄五万块钱安家费，条件是阿彪在局子里把嘴闭死，绝不能咬出公司高层！”
张振的口供，直接坐实了郭玉堂在杜衡遇袭案发生后，全程组织串供、指使包庇的事实。
......
傍晚，北原市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
杜衡躺在病床上，守在房门外的妻子忽然看到，缠着纱布的丈夫眼皮动了动。
几分钟后，杜衡缓缓睁开眼，视线在天花板上停滞了许久，喉头滚动，发出细微声响。
妻子见状激动得把医生喊过来。
很快，医生快步进来做完瞳孔反射检查，随后只允许家属进去探视三分钟。
妻子握着杜衡粗糙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
杜衡嘴唇干裂，视线慢慢挪到站在门外的警服身影上。
陈大勇接到消息，已经赶了过来，站在观察窗前，此刻正摘下警帽贴在胸口，两眼通红地看着他。
杜衡费力地动了动嘴唇，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我是不是...又给所里...添麻烦了...”
妻子泣不成声地摇头。
陈大勇隔着玻璃，使劲抹了一把脸，转身快步走到走廊拐角，拨通了许天的电话。
电话那头，许天听完陈大勇转述的这句话，握着话筒的手在桌面上扣了扣，眼睛忍不住泛红。
一个在生死线上挣扎过后的基层老民警，醒来第一件事挂念的依然是那身警服有没有拖累集体。
与此同时，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带着专案组的最新汇报告推门走进许天的办公室。
“许书记，县局和专案组已核实最新情况，郭玉堂指使张振私匿销毁关键证据和组织转移行凶人员阿彪，并以现金利益干预证人家属作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但市文旅部门递交了一份建议，希望把郭总近期的行为归为‘企业协助处置突发事件中的不当善后’，建议暂缓对其实施控制。”
许天看着手上的手机，想起杜衡的那句话，忽然笑了起来，良久才应道：
“事后指使串供、转移凶手、收买证人，这叫不当善后？”
“这是明目张胆的违法犯罪，市公安局必须严格按照刑事诉讼法办案，该采取强制措施就采取强制措施。”
“任何部门，不得把已经查实的干预司法的行为，涂改成什么企业内部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