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市公安局会议室
罗峰站在黑板前，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说道：
“报警电话，从小卖部打出，借调的皮卡车，前保险杠油漆与杜衡的三轮摩托撞痕吻合，行凶人员四名，阿彪带头，用钢管袭击民警头部，事后由运输公司司机接应，孙达提供三万元现金安排外逃。”
罗峰转过身，粉笔在“郭玉堂”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张振昨晚吐了口，郭玉堂在案发后两次召集法务和后勤人员串供，指使隐匿原始受案材料，许诺给外逃人员家属五万元封口费，这属于妨害作证和包庇。”
“而且这些涉案人员全和他和他的公司有关。”
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翻了翻桌上的询问笔录。
省公安厅督办组的两名处长坐在长桌另一头，神色严肃。
这次的案件太特殊了，可以说是近几年以来的重大暴力袭警事件，省领导也特别关注。
“郭玉堂有没有直接下达下死手的指令？”一名督办人员翻着材料问。
“阿彪和孙达的供述有出入。”
罗峰倒是很诚实的说道：“孙达咬定郭玉堂只交代‘把西门的事摆平，别惹骚气’，而阿彪咬定孙达传话是‘打断腿，别让他再碰西门’。郭玉堂是否涉嫌故意伤害的直接共犯，目前证据口径没合拢，但他参与组织人员清障、事后出资掩盖犯罪、干预证人家属作证这些方面，证据是十分充足的。”
“口供来源核对过吗？”督办人员追问，“孙达和张振虽然关在县局但他们都在派出所做过笔录，阿彪也在派出所，他们中间有没有串供的可能？”
“他们三个人是关押在三个不同地点，提讯时间更是全部错开。”
罗峰把一叠单据推到桌子当中，“时间我们卡得很死，作不了假。”
市文旅局列席的一名处长张了张嘴：“元旦马上到了，天镜湖冰雪节明天开幕，郭玉堂要是被带走，景区的两百多名临时工结算不出工钱，怕是要去市委大院闹事...”
“那就由文旅局和镇政府组成临时协调组进驻。”
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周青山推开门走进来，把手里一份市委常委会的会议纪要往桌上一放，说道：
“市委常委会刚开完，许书记明确指示，刑事案件依法办理，企业经营归企业经营，绝不允许任何人拿招商引资给刑事嫌疑人当挡箭牌，另外市局报批的强制措施，市委批准了。”
会议室里没人再吭声。
那位文旅局处长默默把本子合上，低下头记笔记。
罗峰抓起桌上的大盖帽，扣在头上，给在场的领导全部敬了个礼。
......
上午十点，天镜湖文旅发展有限公司。
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敞开着，七八名部门经理坐在长皮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堆元旦活动的宣传画册。
郭玉堂穿一件灰色羊绒马甲，手里转着两枚沉香手串，嘴里正交代着：
“门票折扣不能动，西门那边虽然拆了卡子，但摆渡车的票照样卖，市里来人查账就让他们查，账本都是外包会计公司做的，合规合矩...”
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罗峰带着四名刑警跨进门，两名穿制服的民警守在门框两侧。
屋里的部门经理们齐刷刷站起身，往后挪步子。
郭玉堂停下手里的动作，冷声说道：“罗队长，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正在开业务调度会。市里对企业有意见，文旅局或者招商局打个招呼就行，这么大阵仗冲进民营企业，合规矩吗？”
罗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县公安局印章的文书，递给郭总，说道：“郭玉堂，这是刑事拘留证。”
“你涉嫌参与组织针对民警杜衡的暴力侵害，并在事后指使他人毁灭伪造证据、资助犯罪嫌疑人潜逃，现对你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屋里一片死寂。
几名部门主管低着头，谁也不敢往桌上看。
郭玉堂扯了下嘴角，并没有接，身子靠在老板椅背上，应道：“罗队长，说话要讲证据，杜衡出事，我深表同情，我还去市委找过许书记汇报，主动提出设立救助基金，阿彪是阿彪，孙达是孙达，他们干的烂事，怎么能扣到我头上？”
“回局里说。”罗峰抬了下手。
两名年轻刑警跨步上前，反扭住郭玉堂的胳膊。
郭玉堂挣动了两下，说道：“等等！我给市委打个电话！我配合调查可以，我总得交代一下公司的行政事务，几百号人等着发工资！”
“用不着。”
罗峰掏出手机，当面按下市委值班室的号码，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市委办工作人员的声音：“这里是市委值班室，许天书记已有明确批示：任何涉案人员无权借用行政名义干预司法程序，公安机关依法办理，无需转接任何领导。”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
郭玉堂两只脚踩在软地毯上，整个人泄了力道。
在北原经营了整整八年，黑白两道呼风唤雨的郭总，头一次发现那些随叫随到的电话全成了空号。
“我要见律师。”
郭玉堂低着头，声音发哑，“那天在办公室我只说了两句牢骚话，我没让人拿钢管去砸他脑袋，这是阿彪自己擅作主张...”
但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手铐声。
刑警押着他走出办公室大门。
警车在楼下呜哇拉响警报，奔县看守所。
……
天镜湖派出所内，其余案卷也在同步梳理。
孙达和阿彪的定性被锁死在故意伤害主犯与组织者上。
张振因前期参与调包原始笔录、协助串供，被单独移送县纪委驻公安局纪检组和专案组核查涉嫌包庇和伪证的问题。
至于马四，专案组没有按某些人希望的那样，为了凑大案强行把他塞进西侧牧道的伏击团伙。
马四被杜衡抓进所里时，袭击尚未发生。
罗峰在材料结论直接写道：马四涉嫌持械阻碍执行公务、寻衅滋事、殴打游客方明致伤，移送起诉，分案处理。
案情分明，一码归一码。
......
北原市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外。
陈大勇拿着一面锦旗赶到走廊，就看见小刘正坐在长椅上剥橘子，他看见所长跑过来，赶紧站起身。
“现在状态如何？”陈大勇喘着粗气问。
“刚刚又醒了一会儿，大夫刚进去换了药，说脑水肿消退了些，现在可以正常看望，但还是不能受刺激或者太频繁，杜哥需要静养。”
小刘眼圈发黑，轻声答道。
陈大勇套上白大褂，换上鞋套，轻手轻脚走进去。
杜衡仰躺在床上，头上裹着白纱布，呼吸罩已经撤了，换成了鼻饲管。
听见脚步声，杜衡的眼珠费力地转动过来，落在大勇身上。
陈大勇走到床头蹲下身子，握住那只长满老茧的手。
“郭玉堂抓了。”陈大勇说出这句话时，连自己都没发觉带着颤音，“还有孙达和阿彪全撂了，就是策划袭击你的那群人，一个都跑不掉。”
杜衡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动了几下，吐出微弱的几个字：“小刘...处分没？”
陈大勇握紧手掌，轻声道：“没处分！许书记说了，那是工作流程漏洞，不赖小刘！小刘立了功，案发当晚是他第一个把你从雪窝子里扒出来的！”
杜衡的胸口起伏了一下，过了几秒，他又吃力地动了动嘴唇：“西侧……牧道呢？”
“路通了！”
陈大勇回道，“县交通局和路政局联合巡查，铁丝网全拆干净了，景区自制的收费岗亭推平了！现在拉煤的货车打那儿过，一分钱没交！”
杜衡那只一直揪着被褥的手，终于松开了。
手指平摊在床单上，指节粗大，满是冻伤留下的黑紫色旧痕。
他合上眼皮，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陈大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他打开一直卷在手里的那面锦旗。
那是当时游客方明托许天送来的，上面绣着八个黄字：铁面无私，心系百姓。
陈大勇好一会才把锦旗卷好，轻放在病床边的床柜上。
...
下午四点，北原市委小礼堂。
许天主持召开市委常委扩大会议，通报天镜湖恶性袭警案的侦办进展。
台上，许天翻看着市公安局递交的阶段性报告。
台下坐着政法委、公安、文旅、交通等十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没人敢交头接耳，许天刚来北原就摊上这种恶劣事件，大家都怕在新官上任三把火，骚到自己的身上，
“郭玉堂和孙达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但这只是侦查阶段的开始。”
许天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又道：
“从立案到审查起诉，再到法庭审判，专案组必须把每一份笔录、每一个时间点都要核实，办成经得起历史检验的铁案。”
他顿了顿，语气也随之沉下来，“另外杜衡同志的后续治疗和康复，财政必须全额兜底，市医保部门特事特办，民警为保护老百姓的道路受了重伤，党委政府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会场里一片笔尖沙沙作响的记录声。
“但这起案子暴露的问题，更值得我们反思。”
许天敲了敲桌面，又道：
“基层派出所警力不足，导致民警经常单人夜间出警。”
“内部保密机制形同虚设，嫌疑人一个电话就能摸清值班规律”
“对受威胁证人的保护滞后，黑恶势力能大摇大摆上门恐吓，市公安局和政法委，三天之内拿出具体的整改细则，从制度上把漏洞堵死。”
会议临近结束，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快步走上主席台，将一份牛皮纸档案袋递给许天。
“许书记，这是按照您的要求，专案组调取的关于杜衡前期停职审查的内部档案。”
许天抽出文件，翻开第一页。
那是市局文旅保卫支队下发给天镜湖派出所的督办函，许天的手指停在红头文件的发文日期上。
许天又翻开下面附带的企业原始投诉信。
天镜湖文旅公司法务部盖章的收文登记簿上，着送达市局的时间和督办函的时间，中间差了整整五个小时。
督办函发出来的时候，企业的投诉信甚至还没送出天镜湖景区的大门。
许天合上卷宗，目光落在前排就座的市局领导身上。
“把市局收发室的原始登记簿，还有文旅保卫支队当天的值班记录，全部调过来。”
“我倒是要看看是谁在材料送到之前，就知道要查杜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