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田峪景区。
大过年的，爬山的人寥寥无几，半天见不着一个人影。
冷风顺着城砖豁口往领口钻，吹得人额角发紧。
许天穿一件长款羽绒服，走在靠外侧的一边，肩膀挨着身边的女人。
林清涵套着冲锋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红色的粗线围巾，鼻尖让冷风吹得泛红。
她两只手揣在宽大的衣兜里，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慢点踩，背阴的青砖滑。”许天停下脚，伸手扶住林清涵的胳膊肘。
林清涵顺势站住，喘了口白汽，转头看向两侧连绵向远处的城墙。
“真没想到，结婚这么些年，正儿八经出来走走，居然是初四来爬慕田峪。”林清涵呼了口气，抬手理了理额前吹散的头发。
“以前总在各地打转，东山刚摸顺，又去了西秦，在西秦还没站稳，组织上一纸调令直接打发去了北原。”许天收回手，掌心插回口袋，“欠你的，回头一样样补。”
林清涵侧过脸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拿什么补？靠你嘴上打的白条？还是指望你哪天不接那些要紧电话？”
“真不打白条，等北原那摊子烂泥理顺了，腾出公休，带你和清禾去南方转转。”
“我可记下了。”林清涵笑了笑，脚尖踢了踢砖缝里的残雪，“不过清禾现在连奶瓶都抱不稳，真要带她出门，光是尿布奶粉就得塞满两个大旅行袋，回头累的还是你。”
“不怕累，在家里抱孩子，总比在北原对付那些装糊涂的官僚省心。”许天接了一句。
两人顺着台阶继续往上走，转过一道向阳的马道。
前方的十四号敌楼外，聚集着七八个人。
那几个人穿戴整齐，清一色的深色大衣，有人手里提着公文包，有人肩上挎着单反相机。
两个身形壮硕的青壮男子散在两侧，腰板挺得笔直，视线在过往行人的脸上扫来扫去，站位很有讲究，把中间一名穿黑色立领呢大衣、围着羊绒围巾的老者护在内圈。
老者六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两鬓斑白，但面皮红润，戴着一副眼镜。
老者正扶着城垛，面对长城内侧的山峦指指点点，身旁的中年随从立刻侧身点头，手里拿着小本子快速记着什么。
随着许天和林清涵的脚步声靠近，外围负责警戒的两名男子迅速转过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盘旋了一圈，脚下挪动了半步，挡在路中央。
许天脚步没停，目光从那名老者身上划过。
那张脸他不陌生。
国家发改委常务副主任，蒋鸿坚。
也是蒋云的亲生父亲。
当年在东山开发区，蒋云携专项资金督导组空降江东，手握重权要致许天于死地，最终却在许天环环相扣的布局下全盘崩溃，因数额巨大的职务犯罪和滥用职权罪被江东省纪委双规，最后移送司法机关判了重刑。
蒋家在京城根基极深，蒋鸿坚为了保住儿子，动用了不少暗线资源，最终也只换来一个量刑底线，父子两人的政治前途因此折损大半。
那边的拍照声停了下来。
蒋鸿坚收回按在城砖上的右手，转过身来。
他隔着五六米远的距离，落到了许天的脸上。
随行的几个人察觉到老领导的视线，也纷纷停下手头的动作，转头看过来。
空气里的风声似乎变大了些，顺着敌楼的箭孔呜咽穿过。
蒋鸿坚没避开，脸上的肌肉反而还松弛了下来，露出几分长辈式的和气。
他抬了抬手，示意挡在前头的两名工作人员让开过道。
“小李，把相机收了吧。”蒋鸿坚吩咐了一声，随后不疾不徐地朝着许天迎面走来。
许天见对方直接找来，立在原地。
“许天同志，听说你去了新西，难得在这里碰见。”蒋鸿坚在三步之外停下，双手插在呢子大衣的侧兜里，语气听不出喜怒。
许天微微颔首致意，“蒋主任，过年好。”
称呼落在行政职务上，分寸卡得严丝合缝。
蒋鸿坚的目光从许天的眉眼移开，落在旁边的林清涵身上。
“建国同志的千金也在。”蒋鸿坚点了点头，“前阵子在中纪委的碰头会上，我还碰见过你父亲，身子骨看着硬朗，在江望抓改制抓得很见成效。”
“托蒋主任的福，我爸身体还好，就是过年还在厂子里转悠，闲不下来。”林清涵应了一句，神色端庄自持。
蒋鸿坚收回视线，重新打量着眼前的许天。
这个年轻人在基层硬生生爬了起来。
从科级、处级，一路横冲直撞，踩着赵家上位，如今居然在二十九岁的年纪，挂上了新西省委常委、北原市委书记的头衔，兼管着边防一线的军地事务。
放在全国的干部序列里，这种升迁速度可以说是独一份。
“二十九岁，放在哪都是挑重担的年纪。”蒋鸿坚侧过身，看着城墙外的群山，话锋随意地散开，“新西是老少边穷地区，北原又是边境口岸，底子薄，矛盾多。我听委里运行局的同志汇报，新西省委年前报上来的几个边贸物流园区，北原占了大头，盘子铺得很大啊。”
“北原口岸承担着面向中亚的货物中转功能，过去设施老旧，边民互市点的通道常年拥堵，市委做过实地调研，园区是根据过境运量倒逼出来的改造需求。”许天面色如常，两手自然垂在大衣两侧。
“搞建设，有冲劲是好事。”
蒋鸿坚笑了一声，呼出一团白雾，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过新西情况特殊，涉及边防安全和外汇结算，边境口岸的项目，不少都要经过我们这边。”
“国家发改委这一关，卡得严，审核的指标也多。”
“稍有不慎，资金链断在半路上，最后擦屁股的还是财政。”
这话里的分量很沉。
国家发改委常务副主任分管重点项目审批和综合投资司，北原要想设立国家级边境经济合作区，拿中央预算内投资，没有发改委的批文，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这几乎是在当面亮出权力的底牌。
蒋鸿坚身后的几名随行处长神色倨傲地扫视着许天。
在他们看来，地方上的地级市一把手到了京城，跑部钱进时哪个不是低三下四地堵在办公室门口递材料？
哪怕挂着省委常委的头衔，面对掌握项目生杀大权的常务副主任，也得退避三舍。
许天迎着蒋鸿坚的目光，语气不软不硬。
“北原的项目一律按规定申报，接受审查。”
“符合国家产业政策的，我们按程序推进。”
“该批的批，不该批的，我们也不会硬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市里心里有底，至于能不能通过发改委的立项，我们相信委党组会从大局权衡，实事求是。”
蒋鸿坚嘴角扯了扯，软钉子碰了回来。
许天没被言语吓退，反而把程序、合规和大局当成盾牌顶在前面，直接把蒋鸿坚个人的权力意志剥离到了委党组集体决策的框架内。
这年轻人办事的章法，老练得不像二十几岁的人，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蒋鸿坚声音也很平淡不少，“讲程序是对的，不按程序办事的干部，迟早要摔大跟头。”
“就像蒋云。”
“年轻人心浮气躁，总觉得自己能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走，结果在东山把自己陷了进去。”
“前几天我托人去看他，带话出来，说在里面学了不少东西，连脾气都磨平了。”
周围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随行的几名干部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官场上，私下里的仇怨极少有人会当面摊开来讲，尤其是涉及自己落马入狱的子嗣，通常都是避之不及的奇耻大辱。
蒋鸿坚在长城顶上当着外人的面主动挑起蒋云的话头，说明这根刺扎得太深，已经到了根本不屑掩饰的地步。
“年轻人犯错，代价总要付的，你说是吧？”蒋鸿坚盯着许天，一字一顿地问。
林清涵察觉到了蒋鸿坚话语里深藏的杀意。
她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轻轻挽住了许天的臂弯。
许天的身形没有丝毫晃动。
他感受到了妻子手腕传来的力道，目光平静地迎着这位高官。
“代价是法律定的。”
“党纪国法面前，没有年轻人和老人之分，只有违纪违法和遵纪守法之别，蒋云的判决是法院做的，我只是交了证据。”
这话说得直白，等于把蒋鸿坚遮在脸上的最后一层体面扯了下来。
你儿子坐牢，是他自己违法乱纪，是法院依律宣判，跟我许天没有任何私怨，我只是履行了一个党员领导干部交送罪证的职责。
蒋鸿坚身后的秘书脸色微变，下意识地上前想斥责，却被蒋鸿坚抬起的一只手按住了。
蒋鸿坚的呼吸不由边衷了不少，但那张久经官场沉浮的脸很快恢复了原状。
他看着许天，还笑了起来，应道：“好，很好。”
蒋鸿坚点了点头，收拢了大衣领口的围巾，迈开脚步朝下山的台阶走去。
错身而过的时候，老人在许天身侧停下半步，声音压得很低，顺着山风飘进许天耳朵里：
“原则好啊，原则能保人，也能困住人。”
“新西的地盘大，风沙也大，走在原则这条路上，千万别踩空了。”
“踩空了，连具全尸都找不回来。”
“多谢蒋主任提醒，山高路滑，您下台阶也慢点踩。”许天侧过脸，冷淡地回了一句。
蒋鸿坚没再回头，双手揣在大衣兜里，在几名随从的前呼后拥下，径直往索道站方向走去。
一行人的脚步声很快在山道转角处消失。
长城垛口上，只剩下许天和林清涵两个人。
林清涵挽着许天的手臂，担忧道：“发改委那边，北原的项目怕是要被压一压了。”
“压就压吧。”许天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就着风点燃，深吸了一口。
“口岸改扩建是中央支持西部大开发的既定战略，新西省委是签了军令状的。”
“蒋鸿坚在发改委能压得住初审，压不住国常会的总盘子。”
“他要是敢在指标上明目张胆卡北原的脖子，那就是把发改委的公权力变成他蒋家的私刑台，省委王书记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他刚才提到蒋云，显然没打算揭过这页。”林清涵提醒道。
“他从来就没打算揭过。”
许天弹了弹烟灰，目光投向苍茫起伏的燕山余脉，继续说道：
“东山的事断了蒋家两代人的政治布局，他心里恨不得扒我的皮。”
“不过他现在快到二线年纪了，能在部委呼风唤雨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这两三年。”
“只要北原地方上的事情办得扎扎实实，账目上不留窟窿，他在京城再怎么咬牙，也只能隔靴搔痒。”
“话是这么说，但北原现在本身就是个烂摊子。”林清涵轻声说道，“天镜湖的案子还没见底，老七在逃，红旗农场三分场的军管大院像块铁板，省厅那边又按兵不动。”
“要是后方起火，前面发改委再来一记暗箭，两头夹击，日子不好过。”
“不会两头夹击。”
“只要多纳路三号院的盖子揭开，老七的线索落实，省厅那帮想捂盖子的人自己就得慌神。”
“他们慌了，就会出招，出了招，就会露破绽。”许天自信说道。
两人又呆了一会，顺着原路缓缓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冰雪冻结在台阶上，滑得很。
许天一直紧紧扣着林清涵的胳膊，一步一步稳稳落脚。
刚走到停车场，许天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