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大院。
林清涵坐在副驾驶座上，后排的清禾吃饱喝足，窝在安全座椅里睡得正香，小胸脯规律地起伏。
“楚二叔那边，聊透了？”林清涵降下半寸车窗，放了一口冷气进来，散掉车厢里积聚的热风。
许天两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况，“说了两件事，郭玉堂案子开庭前后的几天，北原那边水面底下的人会露头，还有老七留下的那个地址，他答应找营房部门核查房屋归属。”
“多纳路三号院？”林清涵转过脸。
“嗯。”许天打了转向灯，应道，“那是老后勤分部的家属区，地方派出所平时根本摸不进去，楚二叔答应只摸清楚房屋归属和实际住户，查出来的材料直接送海淀分局军联办，等着新西省厅的协查函并案。”
林清涵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嘴角动了一下：“还好你没让他给大军区领导递条子，不然今天这顿饭你就白吃了。”
“带兵的人最讨厌地方官耍花样。”
“我没求他压人，只是把客观情况摆在台面上。”
“郭玉堂用部队库房藏黑货，又开着报废军车跑路，部队内部的整肃机制一旦转起来，比地方办案更能捅破铁板。”许天
“你没求他压人，他反倒愿意顺手帮你把路扫干净。”
林清涵看着玻璃外的街景，继续说道：
“许天，楚家这艘大船，帆太大，平时不能借风。”
“只要你站在理上，他们手里的尺子自然会砸下去。”
许天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女儿，知晓清涵的担忧，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有时候会很微妙。
“明天初三，省厅值班室接函，只这边的底细兜住，老七这条线就跑不死。”
......
正月初三，上午九点半。
首都机场出口处涌出大批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许天推着推车，林清涵挽着林母的胳膊从闸口走出来。
林母穿一件绛紫色的短款羽绒服，刚走出两步，目光就钉在许天怀里抱着的红色襁褓上。
“哎哟，快让我抱抱”林母快步上前，直接从许天手里把清禾接了过去，动作熟练地托住小家伙的脖颈和腰臀。
清禾正醒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到外婆的新面孔也不哭闹。
林母笑得合不拢嘴：“瞧这小眉眼，跟清涵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望那边湿冷得很，大冬天的连个暖气都没有，我一听说建国还要留在省里值班，我马上就定好机票了。”
许天接过林母手里的行李包，“妈，爸那边脱得开身吗？”
“脱不开。”林母一边逗着孩子一边朝停车场走，“省里开年要推几项国企改制的试点，几个老厂子的下岗安置问题吵得不可开交，大年初一还在开碰头会。”
“不用管他，他是个操劳命，由他去。”
“我在那边呆着也是看他皱眉头，不如来看看我的外孙女。”
林母因为林建国的调动，也跟着去江望那边生活。
......
回到家里，屋里的地暖烧得正好。
林母一进门就把大衣脱了，洗干净手，抱着清禾坐在客厅的大沙发上，拿拨浪鼓轻轻摇晃。
清禾两只小手去够红绸子，逗得老人家合不拢嘴。
林清涵端了一盘洗好的草莓搁在茶几上，又倒了杯温水：“妈，您歇会儿，抱一路了，胳膊不酸啊？”
“抱自己外孙女，酸什么酸。”林母白了女儿一眼，抬头打量许天，视线在他眼窝下的青黑处停住，“许天这几天，是不是天天窝在书房看材料？”
林清涵坐到一旁：“他那脑子里装的全是北原的戈壁滩，哪有闲心歇着。”
“这怎么行。”
林母皱起眉，说到：“大过年的，哪有把自己往死里逼的道理？”
“孩子交给我，我把李嫂喊来，家里不用你们操心。”
“你们俩年轻轻的，成天闷在屋里算计这个对付那个，好不容易放几天假，赶紧出去透透气，走动走动。”李嫂家就住在附近，林清涵因为平时也要去上班，许天常年在外面，爸妈一边在江东老家，一边在江望，就找到李嫂来做保姆。
正说着话，茶几上许天的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罗峰的名字。
许天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林母。
林母摆了摆手：“去接吧去接吧，在家里还神神秘秘的，公事要紧。”
许天起身走到阳台，拉上推拉门，按下了接听键：“喂。”
“许书记，我是罗锋。”罗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北原局里报给省厅刑侦总队的线索专报，今天早上八点半，省厅机要科已经正式签收了。”
“总队那边什么态度？”
“总队值班直接签了字，批示非常明确，责令经侦和刑侦部门按程序出具跨省协作公函，发往当地公安局。”
罗峰喘了一口气，小声说道：“这次省厅流程走得很快。”
“省厅不拖，是因为专报的内容只涉及老七的车辆改装和流窜轨迹，没有直接扯到省管干部头上，只要按纯粹的刑事抓捕走，值班领导谁也不会压着公文担责任。”
“是这个理。”罗峰应道。
“汽修厂老板的笔录，你们做扎实了没？”许天问。
“做扎实了。”
“还要补充。”
“不要只查老七给了多少改装费，那辆212换装的高压油泵和雪地防滑宽胎，不是市面上的普通民用品，去查配件批号和供货渠道，单独做一份供货商调查询问笔录，形成独立材料装卷。”
罗峰愣了一下：“许书记，这改装件有讲究？”
“普通汽修厂一般不进或者进不了这种货，比较这种需求太少了。”
“高压油泵和雪地胎从哪里进的货，也要查。”
“顺着供销链条往上翻，看看是不是从军品后勤调拨渠道流出来。”
“查实了，不要打草惊蛇，附在卷宗后面当补充证据。”
电话那头的罗峰立即领会：“明白了！我马上安排二中队去查！”
“另外，邓卫民那边有什么动静？”许天转入正题。
提到这个名字，罗峰在电话那端迟疑了两秒，小声说道：“许书记，邓局这几天每天按时进出省厅大院，不过北原这边有点反常。”
“说。”
“邓局的小舅子，还有他老婆那边的两个侄子，大年初二上午开着两辆北原牌照的长丰猎豹，频繁出入北原县城。”
“昨晚还去了红旗农场场部家属区，跟农场几位老管教私下吃了饭。”
“许书记，他们是不是想在开庭前串供？要不要我找几个生面孔摸上去，把他们接触的人全按住？”
“胡闹。”许天语气严厉了一分，“他们去走亲戚拜年，你拿什么理由去按？北原现在是风暴眼，全省的眼睛都在盯着县公安局的一举一动。”
“他们动，我们就记，他们不动，我们就等。”
“交代下去，只记录行踪，只拍照留底，不要让人家抓住任何话柄。”
“他们串供串得越欢，写进材料里的线索就越多，等到法庭质证的时候，拿出来的东西才够分量把人砸死。”
“是！保证只盯不碰！”罗峰沉声应诺。
“挂了吧，有紧急情况直接打我电话。”
许天合上手机，刚揣进兜里，手机又连续震动了两下，进来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天镜湖派出所所长陈大勇：
【许书记，杜衡同志伤情稳定，今天上午已能下地走二十圈，精神头很足，嚷着初七就要办出院手续回所里值班。】
许天看着那行简短的汉字，直接回复：
【一切以医生评估为准，让他别逞强，路有人守着，养好身体再归队。】
短信发出去，屏幕暗了下去。
许天收好手机，推开阳台门走回客厅。
林母正抱着清禾在客厅里踱步，哼着小调，小家伙已经闭上眼，睡得安稳。
林清涵走过来，递给许天一杯温热的大麦茶：“北原有事？”
“省厅公函发出去了，北原那边有人坐不住，开始满街跑着拜年串门。”许天喝了一口茶，神色从容。
林清涵看了看窗外的晴空，说道：“只要多纳路那边的底细一旦送去海淀分局，省厅那帮人想捂也捂不住了。”
林母这时转过身，小声催促道：“你们俩嘀咕什么呢？赶快换衣服出门走走，我刚才看了天气预报，今明两天都是大晴天，别一天到晚窝在家里长霉。”
林清涵看了许天一眼，眉毛挑了挑：“去哪？”
“去爬一回长城，回去好好干活。”林清涵从衣架上取下羽绒服和围巾，递到许天手里，“去慕田峪，那边野一点，游人相对少，风吹一吹，脑子更清醒。”
许天接过外套，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又看向妻子那双动人的眸子，点头道：“行，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