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指示，我拿着笔呢！”
“北原市境内所有的边防一线连队和哨所，你牵头，联合市财政局、商务局，今天立刻成立专项保障工作小组。”
电话那头的马永强愣了一下：“许书记，边防连队的保障……这走的是军费专款，地方发改局插手，省厅和军分区后勤部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少跟我扯部门壁垒。”许天打断他，“地方发改局统筹的是全市冷链物流基础设施布局，边防哨所也是北原领土的一部分，你按边贸合作区冷链延伸工程立项，在七连以及另外两个边防一线连队，各规划一座三十吨级的小型装配式低温保鲜冷库，资金从市本级财政预备费和口岸扶持专项资金里单列，不走军费预算，不走后勤审批渠道。”
马永强在那头迅速盘算着账目，笃定道：
“明白了！如果是以口岸配套冷链物流的名义单独立项，资金走地方财政专项，委里能走绿色通道，一周之内就能完成内部会签立项！”
“三天。”许天说出自己的预期。
“初八上班第一天，我要在市委常委会的案头上看到这份可行性报告和施工图纸，四月十五号冻土开化，冷库机组必须运抵七连营区，五一之前全部通电调试完毕，要是耽误了战士们夏天吃鲜肉，你这个发改局长就打报告去边防连队当司务长。”
“许书记放心！三天之内，我亲自把报告送到您办公室，绝不掉链子！”马永强斩钉截铁立下军令状。
许天挂断了电话，收起手机。
储藏室里，刘俊雄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干了三年连长，还真第一次看到一通电话就把困扰了连队几年的冷库工程，用地方财政的真金白银给硬生生砸落了地！
“啪！”
刘俊雄双脚并拢，抬手敬了一个军礼，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许天抬手压下他的手臂，小声说道：
“刘连长，这不算什么政绩，国家每年给边防划拨了那么多财政支持，北原口岸每天过境的商船货车数以千计，这些红利不能全变成机关大楼的牌面和某些干部的私家车，守边的人吃不饱，后方的大楼建的再漂亮，地基也是虚的。”
刘俊雄重重点了点头。
“行了，回食堂吧。”
“出来跑了一圈，肚子也空了。”
走出储藏室，外头的日头已经升了起来，照在茫茫戈壁上，晃人眼花，越野车正停在连队食堂门口，老张和小杨站在车旁候着，见许天走过来，小杨赶紧拉开后备箱。
许天走上前，探身从后备箱深处搬出两个沉甸甸的纸箱。
老赵和刘俊雄赶紧跑过来接。
“首长，这是？”老赵双手托着箱子。
“一些腊肉和风干香肠。”
许天拍了拍纸箱，笑道，“这是我自己花工资买的，不算违规收送礼品，给司务长交公，让炊事班中午全给下了锅，给战士们改善改善伙食。”
刘俊雄张了张嘴：“许书记，这太贵重了，您带回去给家里……”
“我家里缺不了这口吃的。”许天摆了摆手，打断了刘俊雄的推辞，“赶紧搬进后厨，切厚一点，别舍不得下油，中午我和战士们在一块儿吃，谁要是敢搞特殊给我单独开小灶，这顿饭我就不吃了。”
老赵抱着箱子，咧嘴笑出一口黄牙，眼泪差点掉在纸箱上：“好！好！今天中午全连打牙祭！”
……
中午十一点半，营房上空的电铃准时响起，七连的战士们排着纵队唱着军歌开进食堂，一踏进门槛，浓郁的肉香味就顺着空气扑面而来，勾这群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咽唾沫，喉结连连耸动。
今天的菜盆摆的格外满当，有腊肉炒蒜苗，香肠炒青椒，猪肉炖粉条。
战士们规规矩矩排着队，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大铁勺，打菜的老班长今天手一点不抖，每勺下去都是满满当当的干货，扣在餐盘里堆成一座小山。
许天排在队伍中间，手里端着个和大家一模一样的铝制快餐盘，打完菜，他端着餐盘穿过排排木头长桌，径直走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三班长杜建军，杜建军坐在角落里，头埋的很低，手里的钢勺子在米饭里戳弄，他却一直没有动嘴。
身旁的凳子一沉，许天坐了下来，周围的几个战士身子一紧，正要放下碗筷站起来敬礼，许天抬起右手向下虚按了一下：“都坐下吃，吃饭不讲规矩，吃饱为准。”
战士们这才松了口气，埋头大口扒饭，咀嚼声和吞咽声响成一片。
杜建军身子僵了僵，侧过脸看见是许天，局促要把屁股挪开半截，紧张道：“首，首长。”
“吃你的。”许天拿起筷子，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块腊肉，放进杜建军的米饭碗上，“多吃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杜建军看着碗里那块腊肉，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眼看了许天一下，这一眼，眼圈又红透了。
许天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大口米饭。
“二十四还是二十五？”许天咽下饭菜，随口问了一句。
“报告，二十四。”杜建军的声音有些发哑。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在江东参加考试。”
许天放下筷子，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道：
“还想着那张照片？？”
杜建军把头埋在胸口，大滴大滴的眼泪终于憋不住，带着哭腔说道：
“首长我...我不懂。”
“她在信里说，说我就是一个大头兵在戈壁滩上吹风吃沙子。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说同村做生意的三年就能在县城买楼房开桑塔纳，我当兵五年，转业回去除了两身旧军装，什么都给不了她……”
杜建军抹了一把脸，继续说道：
“我十七岁就到了北原，零下四十度在界碑前站岗，脚趾头冻掉了两块皮都没叫过一声屈！”
“我就是想好好守着国门，给部队争口气，立功受奖，退伍回去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怎么在她们眼里怎么就成了没出息？”
最后这一句发问，杜建军虽然压着嗓子，但依旧传开，同桌的几个战士停下了筷子，邻桌的兵也慢慢放下了饭盆，好几个老兵侧过脸，默默咬紧了后槽牙，眼角隐隐泛着红光。
这是每一个在边防线上驻守多年的战士心里最深的那块疤，他们把青春扔在寸草不生的戈壁滩，守着身后的万家灯火，可外头那个日新月异、物欲横流的世界，却常常用金钱和地位这两把尺子，把他们的付出踩的一文不值。
许天放下了手里的饭碗，抬起手，掌心落在杜建军肩膀上。
许天的目光从杜建军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周围那些屏住呼吸、眼神复杂的年轻面孔，他沉稳说道：
“守边防的兵要是没出息，这天下就没人算的上有出息。”
“没有你们在这零下三十度的风窝子里端着枪，后方那些做生意的，坐办公室的，连一天安稳日子都过不上，更别提挣钱买楼！”
许天收回手，看向对方，一字一顿说道：
“她看不上你，是她没眼光，你别把自己看轻了，继续好好干，组织不会亏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