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猎豹越野车从七连操场调头，往北面的山道开。
“下一站是九连？”许天坐在后座，问了一句。
“对，九连驻地在红泥泉，过去大概三十五公里，十一连更远，顺着边防巡逻道再往前扎四十里地。”小扬看了眼手中的行程安排表。
许天合上本子，塞进大衣内兜：“九连看完，再去十一连，今天天黑前把这几个点全跑一遍。”
老张握着方向盘，踩油门的脚稳了稳。
到了九连驻地，许天没让连部派人领路，直接下车。
九连的情况比七连好不到哪去，许天在九连呆了四十分钟，看了战士们的澡堂。
那间拿红砖砌的淋浴房里，六个喷头只通了两个，水管外头缠着几圈烂棉套，摸上去冷冰冰的。
司务长解释说，锅炉是九十年代退下来的小火炉，水压上不去，全连八十多号人，冬天洗个热水澡得排两个晚上的队。
许天没多说话，只让小杨把锅炉功率和管网改建的造价记下来。
下午四点半，车子开进十一连。
这里的海拔比市区高了将近八百米，四周光秃秃的全是风蚀风化的沙砾土包。
还没进大门，许天透过车窗，就看见连队营房外围的铁丝网上，挂着一排黑乎乎的物件。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十几条拿麻绳吊着的风干羊腿，羊皮都没剥干净，上面糊着一层黄沙，在刺骨的白毛风里晃晃悠悠地打转。
十一连连长姓常，黑瘦个头，穿着一身作训服，快步从修理间小跑出来。
“许书记，这大冷天的，您怎么摸到这里来了？”常连长搓着手，显然也是刚接到前头连队通报的消息，神色有些慌乱。
许天站定脚步，抬手指了指铁丝网上的羊肉：“常连长，这些风干羊腿是连队自己买的？”
常连长顺着许天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变了变，两只手下意识在大腿外侧蹭了两下，眼神有些躲闪。
“首长，这……这是附近牧民送的。”
“送的？”许天有些意外问道。
“十一连方圆二十公里连个像样的定居点都没有，牧民平白无故往连队送几十斤羊肉？”
常连长见瞒不过去，嘴唇动了动，低声吐了实情：“不是白送，是换的。”
“换？”
“牧民转场放牧，冬天走深山达坂，经常遇到暴雪封路，家里的牛羊受凉生病，大人孩子也容易闹肺炎。”
常连长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解释，“他们缺一些常见的药品，还有些常用的五金配件啥的，咱们连队有卫生室，后勤库里也有配发的常备机修备件。
所以牧民拿羊肉过来，我们就用连队富余的药品和柴油跟他们换。”
“军需药品和物资，按规定是战备留存，能拿来搞以物易物？”许天皱眉问道。
常连长把头埋得很低，应道：“首长，按条令条例确实违规了，但我们这也是没招，十一连离口岸冷库太远，冬天大雪封达坂，团里补给车经常两三个星期上不来，战士们巡逻一趟往返四十公里，零下三十多度，光吃白菜馒头顶不住，不少小伙子半夜腿肚子抽筋。
上级后勤处长下来检查，看见铁丝网上的肉，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知道守卡子难……”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把违规当常态。”
“战士们需要营养，这是事实。”
“守边防环境苦，这也是事实。”
“但军纪就是军纪，今天拿药换羊肉，明天是不是就能拿油料换别的东西？边防连队守着国界线，口子一旦开了，后患无穷。”
常连长被说得满头虚汗，立在寒风里，不敢吭声。
许天转过身，对身旁的小杨招了招手：“给市委办打个电话，把商务局长和民政局长找出来。”
小杨拿出手机，按下了号码。
电话接通后，许天接过手机，直接对着听筒下指令：“我是许天，你们先记下两件事。”
“第一，由市民政局双拥办牵头，市商务局出面，在北原市农副产品批发市场设立边防连队直供窗口。
全市边防一线八个边卡连队，副食品和肉类采购全部纳入地方政府采购保障网，由市财政按每斤羊肉补贴四块五的差价，实行点对点专车配送。”
电话那头的市委办主任连声应着。
许天继续说道：“第二，市卫生局立刻组织市第一人民医院，按边防连队编制，给各哨所配齐越冬便携式急救箱和防寒药品，由市财政全额买单，明天下午之前，必须把第一批物资送到团部卫生队，我们不能让守国门的兵，为了给战友补口肉，去违规拿军需品换！”
交代完毕，许天把手机递还给小杨。
常连长站在一旁，整个人有些发怔，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常连长，那些羊腿拿下来，照价折成现金，让人把钱送还给牧民。”许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该战士们吃的，地方政府一口都少不了你们的，但条令这根红线，谁也不准踩。”
“是！保证完成任务！”常连长立正，抬手敬礼。
离开十一连时，日头已经落到了戈壁尽头的山梁后头。
……
天彻底黑透下来，气温骤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越野车亮着远光灯，在碎石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傍晚六点十分开回了北原军分区大院。
机关大楼二层的常委会议室亮着日光灯。
会议桌摆着一摞材料，烟灰缸里落着七八个烟头。
军分区司令员王和昶穿着厚呢军大衣，浓眉虎目，正站在地图前比划着什么。
旁边的政委李忠义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划线。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屋里的两个大校转过身来。
“许书记回来了。”王和昶把大衣前襟扯了扯，迎上前两步，嗓门洪亮，“这一趟跑得够深啊。”
李忠义摘下老花镜，也走了过来，“七连、九连、十一连，全是我们分区防区里最偏和底子最差的硬骨头。许书记摸黑下连队，基层这会儿全传开了。”
许天在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顺手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王司令，李政委，两位老首长今天在楼里坐镇，怕是早就知道我车子出了大院后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