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早晨八点。
一辆红旗行驶在北原市区的柏油路上，外头的车流比往日稀疏。
后座上，许天翻着市委办刚送来的早报，那是市建委上报的去年市政基础设施决算，里头关于旧城区热网改造的拨款数字写着三千四百万，备注栏里却填着工程延期。
副驾驶座上的小杨回过头：“许书记，常委会定在九点半，各常委的材料已经分发到位，咱们现在直接去市委？”
许天合上文件夹，思考片刻，回道：
“车头调一下，先去铁西棚户区。”
开车的司机老张踩了一脚刹车，迟疑道：“许书记，铁西那边连主路都没硬化，大前天那场暴雪化成了泥水，昨天夜里又冻成硬壳，底盘低的车开进去容易托底。”
“托底就慢慢开。”
“距离开会还有一个多小时，够走一趟。”
小杨拿出手机，说道：“那我给市住建局的同志打个电话，让他们去现场碰头。”
“不用打电话给局机关。”
“直接叫住建局局长崔有贵到铁西路口等着，告诉他，一个人来，不准带随行车队。”
车子在十字路口掉头，拐向铁西方向。
二十分钟后，红旗颠簸着开进红星路南段。
越往里走，路面越窄。
道路两旁的积雪堆得半人高，黑灰色的煤渣和厨余垃圾冻结在雪堆边缘，无人清理。
头顶上方，黑色电线横七竖八拉扯在一起，像扯烂的网兜，沉甸甸坠在半空。
车子在靠近巷口的一处冰洼前停稳。
车门刚推开，住建局长崔有贵从路边一辆切诺基里钻出来，身上裹着棉袄，快步迎上来。
他四十多岁，脸色有些发青，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许书记，您怎么大清早挑这个地方看？”
崔有贵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喘着白汽，“这片属于原北原纺织三厂的家属区，九十年代末厂子破产，房子全成了无主管公房，环境确实差了点。”
许天迈出车门，踩在泥冰上，脚底一滑，身子晃了半圈。
旁边的小杨伸手想去拉，许天自己把手撑在身侧半截土墙上，稳住了重心。
“路面冻成这样，环卫部门没撒融雪剂？”许天直起身，拍掉掌心沾上的黄土渣子。
崔有贵小声说道：“这片路权没移交市政，环卫处的作业车按规矩不进背街小巷，平时全靠住户自己拿铁锹铲。”
许天没搭话，迈步踩着残雪走进巷道。
巷子深处全是低矮的土坯房和红砖平房，烟囱里冒出延期，在冷风里打转。
走到一处用旧木板拼成的大门前，许天停下脚步，抬手在大门板上拍了两下。
“谁啊？大过年的查水表？”
吱呀一声，木门拉开一道缝。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娘探出头，头上包着毛线头巾，身上穿着棉袄，袖口套着两只布套袖。
看到门口站着几个穿长款大衣的干部，老大娘愣住，双手下意识把门板往回带了带。
“你们找谁？”老大娘打量着许天。
许天摘下手套，拿在手里，应道：“大娘，我是市委的许天，今天路过这儿，顺道来看看大家过年过得怎么样。”
老大娘眨巴着眼睛，嘴唇张了张：“市……市委的？”
“给您拜个年。”许天往前走了一步，“能进屋坐坐吗？”
老大娘迟疑了三四秒，这才把木门彻底拉开，侧过身子：“屋里乱，没啥坐的地方，快进来暖和暖和，外头风大。”
许天弯腰迈过两寸高的木门槛，崔有贵和小杨跟着进了屋。
屋子是套一的格局，光线昏暗，进门就是外屋厨房。
地上放着一个煤炉，炉膛封着半截风门，里头的红火苗只有指头粗细，上头坐着一把铁皮水壶，壶嘴正冒着气泡。
许天走到里屋门边，目光扫向靠窗摆着的暖气片。
那组暖气片共六片，表面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发黄的锈斑。
他走过去，手掌直接贴在铁管上。
管子是凉的。
“大娘，这暖气停了多久了？”许天收回手。
老大娘叹了一口气，拉过两张方凳，用围裙擦了擦才递过来：
“停了三年喽，以前纺织厂在的时候，厂里锅炉房供热，屋里热得能穿单衣。
后来厂子卖了，锅炉房给推平盖了洗浴中心，管子全给掐断了。”
“冬天全靠这个小炉子？”
“可不是嘛。”老大娘指了指外屋的煤炉，“烧大同块煤太贵，买不起，只能烧这种掺了黄泥的蜂窝煤。
一个月得烧四五百块煤饼，省着点用，一冬天也得掏出去两千来块钱。
我那老头子有脑梗，常年瘫在炕上，光吃药就得吃掉大半退休金，买煤的钱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许天走到炕沿边，看了一眼躺在被窝里的老汉。
老汉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被角掖得严严实实，脸色蜡黄，嘴里含糊不清地哼唧着。
许天转过身，看向立在屋角处的崔有贵。
“崔局长，我记得刚才在车上看文件，去年市财政给旧城热网改造划了三千多万。”
崔有贵鼻尖冒汗，紧张说道：
“许书记，这片地方两年前就划进了旧城改造二期工程，由裕丰房地产公司接盘拆迁，按照当初签订的意向书，这八百多户的安置房建在原址，供热管网由开发商统一配套铺设。
所以局里在报热网专项改造的时候，就把这片划出去了，没有重复列支预算。”
“裕丰公司什么时候进场动工？”
崔有贵支吾了一下，才回道：“裕丰公司资金链出了点状况，加上拆迁补偿标准没谈拢，项目一直搁置，地块挂牌了两次都流拍了，开发商早就撤了。”
“开发商撤了，老百姓就该冻着？”许天冷冷说道。
崔有贵又低下头，小声说道：“许书记，这事涉及发改委的立项变更，又牵扯到财政资金的二次划拨，按照行政审批程序，得市长办公会通过才能特批，中间协调的单位多，住建局一家确实推不动……”
“住建局推不动，就眼睁睁看着这八百多户人烧了三年蜂窝煤？”许天打断他，“老百姓不知道什么叫立项变更，也不知道什么叫部门协调，他们只知道，市政大楼里的暖气片烫手，他们屋里的暖气片是凉的！”
崔有贵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接。
老大娘站在一旁，瞧着这架势，有些慌神，伸手去扯许天的衣袖，说道：“这位领导，您别训这位同志，不怪他，是这年头煤贵，我们熬一熬，到三月份天就回暖了……”
许天顺势握住老大娘粗糙满是茧子的手，神色缓和下来：“大娘，让你们挨冻，是市委市政府没把工作做扎实，跟你们没关系。”
他松开手，看向崔有贵，继续说道：“明天下午五点之前，住建局、发改委、财政局三个单位的一把手，带着现场勘测图纸和管网预算，到我办公室碰头，主热网距离这片居民区有多远？”
崔有贵赶紧回答：“沿铁道外侧有一条市政主干管，直线距离大概四百五十米。”
“四百五十米，不是四百五十公里。”
许天顿了顿，继续说道：“元宵节前，我要看到这片棚户区的暖气管冒热气，施工队进场如果遇到阻力，你直接给我打电话，要是元宵节这屋里的温度计还上不了十八度，你崔有贵就卷铺盖去供热公司锅炉房当司炉工。”
崔有贵立刻挺直后背，大声道：“是！明天上午我就把设计院和施工方拉过来现场踩点！”
从老大娘家出来，许天又踩着残雪走访了隔壁两家。
一家是下岗独居职工，屋里连蜂窝煤炉都没生，靠着棉被裹着硬挨。
另一家带着个刚满周岁的婴儿，小孩脸上全是冻疮。
走出胡同口时，许天的裤腿已经溅满了泥浆。
他看了看表，九点十分。
上车后，红旗迅速调头，奔向市委机关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