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放下茶杯，眼底透出一丝打趣的意味。
这两个人是军分区的一把手和二把手，整个边防团都是他们的兵。
他早上四点多摸进营区，七连连长就算再慌乱，早饭前也肯定向上级作了口头汇报。
王和昶和李忠义到现在才露面，无非是想让自己亲眼看看基层连队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有些困难，由部队长官自己提出来，地方政府会觉得是在狮子大开口。
可要是让地方一把手自己撞上去看个真切，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王和昶干咳了一声，坦言说道：“瞒不过许书记，七连刘俊雄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嗓门都在抖，问我地方大领导是不是来抓他们违纪的，我当时就跟他说，许书记不仅是地方一把手，还是我们分区的党委第一书记，他看什么，你们就亮什么，用不着藏着掖着。”
李忠义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神色收敛了几分：“部队底子薄，很多问题年年报，年年压。
地方上过去觉得边防保障是军费的事，部队又觉得地方插不上手。
条块分割，两头扯皮，拖到最后，遭罪的全是哨所里那帮二十出头的小战士。
许书记今天这一趟，比我们军分区机关开十次军地协调会都管用。”
许天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沉了下来。
“今天这趟，是我的失职。”
许天直视着两位军分区主官，继续说道：
“到任北原快两个月，我的精力全放在了天镜湖涉黑案上，只顾着在地方政法系统排毒拔钉子，把第一书记的分内事给撂下了，我今天不是来搞调研的，我是来还账的。”
王和昶与李忠义互相对视了一眼，屋里的气氛安静了下来。
“七连的宿舍透风，九连的喷头不出热水，十一连的干部为了让战士吃顿饱饭，违规拿药跟牧民换羊肉。”
许天从包里把记录本抽出来，一把拍在桌面上。
“这些事，如果不是今天亲眼看见，我都不敢相信这是2007年的边防线！
王司令，李政委，我给你们表个态，三个月之内，取暖、吃菜、运力这三大硬伤，北原市委市政府包干到底，见不到成效，我找相关局长算账！”
李忠义握着铅笔的手指紧了紧，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许书记，实不相瞒，北原历任市委书记，我们见得多了。
大年初一来慰问，握个手、发个慰问金，在电视新闻里露个面，这就算走完了过场，把连队的灶台当自家的事来办的，你是头一个。”
“不是帮你们办，这是我的责任。”许天严肃打断他，“穿着这身便服，我代表地方党委，顶着第一书记的头衔，我就得对防区内的官兵负责。
守边防的人在风窝子里流血流汗，后方的大楼盖得再气派，也是面子工程。军地一家，不分彼此。”
王和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忍不住大声道：“好一句军地一家！有许书记这句话，我老王今天把话撂在这儿，防区内只要涉及到市里需要部队配合的，不管是边境管控还是联合巡查，军分区绝无二话！”
在场的全都是实干家，很块就进入状态。
许天就着小杨的笔记本，当场与王和昶、李忠义逐条敲定整改方案。
六项硬措施迅速落在纸面上：
其一，市发改局单独立项，在七连、十一连建设两座三十吨级小型装配式保鲜冷库，市本级财政承担全部建设费用，四月中旬进场，五一前通电。
其二，城建局出资，半个月内更换三个边防连队全部老旧木质门窗，改用双层加厚塑钢材料。
其三，市民政局与商务局联合下发文件，启动边防哨所蔬菜肉类“点对点直采补贴机制”，正规渠道入账，严禁私自以物易物。
其四，通往三个连队的六十公里巡逻达坂路，列入市交通局春季第一批铺路工程，开春化冻立刻动工铺设碎石柏油路面。
其五，市电信局与移动分公司跟进，在风口高地增设两座移动通信基站，解决一线巡逻盲区无信号问题。
其六，市文体局给每个连队配齐卫星数字电视设备及两千册图书，丰富冬季文化生活。
李忠义在旁一边核对一边签字，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透着难得的振奋。
等把最后一项的责任单位落定，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
许天合上公文包，站起身来：“时间差不多了，市里还有一堆公文等我批，我得连夜回市委大院。”
王和昶抓起军大衣，大步走在前面：“走，我送你出去。”
穿过二楼走廊，走到机关大楼台阶前，西北风顺着天井灌进来。
王和昶停下脚步，挥手示意身后的警卫参谋退开两步。
他面色显得凝重了许多：“许书记，有件事，得提前给你通个气。”
许天察觉到异样，停下步子看着他。
王和昶上前走了一步，继续说道：
“红旗农场三分场那个军管大院的事，上头有动静了。”
“军区联勤部保卫处，还有省军区纪检条线，昨天下午成立了联合核查组，带队的是个正师级大校，人已经到了省城，明天一早直奔北原。”
“查得这么快？”
“能不快吗？”王和昶吐出一口白气，“郭玉堂一个地方涉黑商人，把手伸进部队库房藏匿黑货，老七跑路开的又是军车改装件，楚副师长在北京直接把材料捅进了大军区首长办公室，上面震怒得很，部队这几年的整肃风头很紧，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地方黑金遮羞？”
王和昶停顿了一下，往许天跟前凑了半步：“不过，许书记，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这一棍子抡下去，砸出来的窟窿，比我们原先预想的还要深得多。”
许天立在风口处，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窟窿再大，也得堵。”
“一个涉案窝点在部队库房里盘踞十年，地方公安进不去，部队内部不愿管。
郭玉堂在北原横行霸道，连杜衡这样的老民警都被打成重伤。
如果不把这个盖子掀到底，北原的法治就是个笑话。
该追责的追责，该移交司法的移交司法，地方党委不退半步，也希望联合核查组不要手软。”
王和昶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二十多岁的市委书记，眼神里掠过一丝由衷的敬意。
在体制里，敢主动把手往深水区硬插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遇到这种军地交叉的糊涂账，能躲就躲，能糊弄就糊弄。
可许天是从头到尾咬死了不松口。
“放心。”王和昶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握住许天的掌心，“军分区党委坚决站在原则这边，只要核查组要调阅当年的营房底册和调拨档案，我老王亲自去开机要柜，绝不给某些蛀虫留半点遮羞布。”
“好，一起把这摊烂泥清干净。”
许天收回手，转身拉开车门，钻进了越野车。
...
北原市区。
车子平稳地穿过东区主干道，朝着市委大院的方向行驶。
后座上，许天靠着头枕，双眼闭合。
脑海里闪过的，全是七连那个二十四岁的下士杜建军以及全连战士围在白菜土豆锅前的沉默。
边关苦，守边的人更苦。
外头物欲横流的世界跑得太快，快得让那些在风雪里扛枪的年轻人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
他从兜里摸出红塔山，就着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冷风点了一根，狠狠抽了一口。
他疲惫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郭玉堂的案子是北原这一局的死穴。
省厅有人想压，邓卫民借调省城避风头，地方保护伞还在暗中串联串供。
这帮人之所以还心存侥幸，无非是觉得山高皇帝远，只要拖住，风头一过，就能找由头大事化小。
许天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从大衣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了市委办主任的号码，直接拨打过去。
“许书记！您从基层连队回城了？”市委办主任率先开口。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半，在市委召开市委常委扩大会议。”
电话那头的市委办主任愣了一下，“好的许书记，会议议题是什么，我好准备通知草案和会议材料。”
“两个议题，第一，审议通过边防基层基础设施与后勤保障专项扶持方案。”
“第二，北原市政法系统思想作风整顿暨扫黑除恶阶段性工作汇报。”
市委办主任在电话里飞快地记着，呼吸有些急促。
这两项议题，没有一项是走过场的空话，全是指向刀刃的核心问题。
“许书记，通知参会人员的范围是……”
“市委常委班子全体成员，副市长，市中级法院院长，市检察院检察长，以及市纪委常委、公安局领导班子成员，全部列席。”
许天顿了顿，继续说道：“通知到每一个人，包括正在省公安厅借调专班工作的北原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邓卫民，让他明天务必准时到会。”
电话那头的市委办主任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许书记，”市委办主任咽了咽唾沫，壮着胆子提醒道，“邓局年前被省厅春运安保工作专班直接抽调走了，听说省厅那边工作排得很满，明天是大年初六，春运客流高峰，他要是以专班执勤为由抽不开身，回不来怎么办？”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冷凝下来。
许天握紧手机，一字一顿地冷声回道：
“他要是不来，就让省厅给我一个书面说明，为什么市委常委会他可以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