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会议结束后。
许天从主位上站起身，目光落在正弯腰收拾的常怀远身上。
“常市长，留步。”
“到我办公室坐坐，喝杯热茶。”
常怀远顿了顿，迎上许天的视线，脸上肌肉抽了抽，挤出一点笑容：“好，许书记请。”
市委书记办公室。
许天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饮水机旁，取出一只白瓷杯。
开水注进杯底，抓进去的一把毛峰翻滚开来。
许天将茶杯搁在茶几右侧，抬手示意：“坐。”
常怀远拉开沙发，坐得四平八稳。
许天递上茶杯后，坐在对面，开门见山：“常市长，邓卫民今天缺席常委会，您怎么看？”
常怀远端起茶杯，吹开漂浮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小口。
他放下茶杯，斟酌着词句：“卫民同志去省厅专班，走的是省厅公文借调程序，春运期间省城客流量大，保卫任务重，他身在异地，临时遇到突发排查走不开，倒也合情合理。”
“走不开和故意回避，是两码事。”
许天冷哼一声，“火车站排查需要一个地级市的常务副局长顶在出站口检票？郭玉堂的案子马上公开审理，邓卫民选在这个关头躲在省城，他是身上有事，不敢回北原面对常委会。”
常怀远他没有接话，目光垂向地面。
“北原市公安局是您分管的口子。”许天身子前倾，说道，“内部出了烂疮，您作为主管领导，有失察和用人不当的管理责任，纪委督查组今天中午十二点进驻，有些问题瞒不住，也捂不住，现在摆在您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您继续在常委会里替他找理由，拿着省厅的公文当挡箭牌，等检察院把郭玉堂案子的卷宗翻到底，您跟着他一起担责任，背处分，甚至把多年积攒的政治声誉全部赔进去。”
“第二条，您配合市委和市纪委的专项督查，主动把盖子揭开，该划清界限的及早划清，该向省纪委汇报的如实上报，把自己择出来，保住干部的晚节。”
“许书记，您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常怀远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在官场上，很少有人把话说到这个分上。”
许天回道：“不把话说透，是在害您，揣着明白装糊涂，最后倒霉的是自己，我今天把话挑明，是给您一个选择的机会，怎么走，您自己掂量。”
屋里又陷入长久的安静。
常怀远从兜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刚要点火，看了许天一眼，又停住了动作。
许天推过去一个烟灰缸：“抽吧。”
常怀远按下打火机，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开来。
烟头上的红星忽明忽暗。
常怀远连抽了半支，重重吐出一团浊雾，整个人仿佛泄了底气，原本笔挺的背脊微微塌了下去。
“既然许书记把底牌亮了，我也不兜圈子。”
常怀远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底，又道：“邓卫民在北原公安系统盘踞十几年，门生旧部多，他岳父又是省厅老领导，有些事情我这个当局长的，平时很难插手太深，他在天镜湖项目和某些外围企业之间，确实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具体的收支和交易细节，我不掌握，也没参与过。”
“如果市委和纪委要深入调查，局党组绝不设阻碍，我也不会打半个说情的电话，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讲。”
“查邓卫民是个人的违纪违法，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的劣迹，全盘否定北原市一千两百名公安干警的工作。”
常怀远的语气加重，又道：“基层民警在风雪里执勤，队伍的士气不能散，大局不能垮。”
“这个要求完全合理。”许天点了点头。
“害群之马必须清除，但流血流汗的同志也必须得到应有的尊重。”
“查邓卫民，是给全市政法干警一个交代。”
“但前提是，其他人必须干干净净，要是账目底下还有别人伸手，纪律面前人人平等，谁也别想过关。”
常怀远呼出一口气，站起身，应道：“我明白许书记的意思，局里的工作，我会抓紧整肃，该切割的，绝不拖泥带水。”
常怀远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手刚搭在门把手上，身后的许天再次开口。
“常市长，还有件事。”
常怀远停下脚步，回过头。
“北原县委组织部前天送来一份任免推荐表，拟提拔刑侦大队长罗峰为县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
“接下来，市委在政法条线上要重用一批敢查硬案、作风过硬的年轻干部，常委会讨论的时候，希望常市长全力支持。”
常怀远眼皮跳了跳。
罗峰是直接听命于许天，把郭玉堂团伙按在看守所的关键人物。
这一步棋落下去，等于直接将刀柄握进了县局内部。
常怀远沉默了三秒钟，点头表态：“罗峰同志办案扎实，作风硬朗，市局党组没有异议，我投赞成票。”
“去忙吧。”许天摆了摆手。
门扇关合，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许天回到办公桌前，按下了桌上的座机。
“小杨，进来一下。”
秘书小杨推门而入，“许书记，您吩咐。”
“下午有什么安排？”
小杨翻开本子汇报：“原定两点半听取市水利局关于春灌水库清淤的汇报，四点钟接见中石油新西销售分公司的协调组。”
“农贸蔬菜批发市场安排到几号？”许天问道。
小杨翻了翻本子，应道：“在后天下午三天。”
许天拿起桌上的日历翻了翻，说道：“改到今天，水利局的汇报挪到明天早上，中石油的协调工作让常务副市长出面接待，下午三点，叫上市市场监管局局长，去市郊新发农贸蔬菜批发市场。”
小杨合上本子，迅速应诺：“明白，我现在去备车通知。”
下午三点十分。
新发农贸批发市场南大门外。
这是北原市区规模最大的农副产品集散地，承担着全市八成以上的绿叶菜和肉类供应。
许天推开车门迈步下去。
入眼处，主通道原本六米宽的马路被两排支棱起来的红色塑料雨棚占去大半。
贩卖柑橘、大葱的小贩直接把铁架子推在水泥路上，三轮车、人力板车横七竖八穿插其间。
正前方，一辆满载白菜的高栏货车歪歪扭扭停在路当中，后轮深陷在融雪形成的泥水坑里，车头直接把对面驶来的两辆微型货车堵得进退两难。
喇叭声响成一片，刺耳嘈杂。
许天踩着积水走上前，走到那辆解放卡车驾驶室旁。
货车司机正穿着油腻的棉坎肩，把一只脚蹬在方向盘上，嘴里咬着半根卷烟，低头看着手里的收音机。
许天抬手拍了拍车门：“师傅，车怎么停在主干道上卸货？”
司机探出头，横着眉毛扫了一眼许天身上的呢子大衣，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唾沫：“不停这停哪？后面几十吨货等着过磅呢！”
“南侧不是划了专用的进场装卸区吗？”
“装卸区？”司机冷笑一声，掸了掸烟灰，“那破地方离地磅两公里，路面全是冻坑，进去卸一趟车得多费半箱油，地租还贵得要死！谁爱去谁去，大伙儿都在这卸，你管得着吗？”
跟随在后方的市场监管局局长脑门冒汗，快步挤上前，指着司机厉声斥责：“怎么说话呢！这是市委许书记！”
司机愣了一下，嘴里的烟卷掉在裤腿上，慌忙抓起来按灭，缩回驾驶室不敢吭声了。
许天转过身，看着满头是汗的监管局长：“这就是你们局里上报的规范化标准化示范市场？”
监管局长搓着手，结结巴巴解释：“许书记，这市场九八年就承包出去了，产权属于北方实业商贸公司，是个私人承包企业。合同签了三十年，市场管理处那帮人平时只收摊位费，根本不管场地秩序，我们局里执法大队来过几次，每次下达整改通知书，对方都推三阻四，说承租户情绪容易激化，执法难度大……”
“执法难度大？”许天目光冷下来，“难度大就可以放任不管？马路被堵死，消防通道被占满，要是里头木质棚户起火，消防车进得来吗？市委市政府设立行政执法部门，是让你们来当缩头乌龟的？”
监管局长低下头，半句话也接不上。
许天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身侧的小杨：“打给北方实业的老板，让他二十分钟之内滚到现场，晚到一分钟，市工商局明天就查封他的公司账户。”
小杨迅速拨号，语气严厉地把指令传达下去。
现场的摊贩和路过的采购人员围聚过来，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十五分钟后，一辆奥迪急刹在市场管理处门口，车门弹开，一个大腹便便、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过来。
“许书记！哎呀，许书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男人满脸笑嘻嘻的，伸出手，想要握手，“我是北方实业的王宝林，您有指示给管理处打个传呼就行，何必亲自踩这趟泥水……”
许天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根本没有伸手的意思。
他抬手指了指被货车堵死的通道，又指了指两侧私搭乱建的简易房，说道：“王老板，北原市民每天吃进嘴里的菜，就从这种垃圾堆里拉出去？你每年从商户手里收走几百万管理费，地磅边上的消防栓锈得连阀门都拧不开，这就是你的管理水平？”
王宝林擦了一把脑门的冷汗，连连作揖：“是是是，工作有疏漏，底下管理人员责任心不强，我马上安排工人清扫，今天下午就扫干净！”
“不用跟我打哈哈。”许天打断他的虚伪客套，“我给你三天时间。”
“第一，主通道上的占道摊位全部清退。”
“第二，所有大型货车一律进指定装卸区过磅作业，谁违规卸货扣留营运资质。”
“第三，违规搭建的易燃雨棚全部拆除，通畅消防通道。”
“三天后如果整改不到位，市建工局和商务局会重新审查当年签订的承包合同合法性，北原市不缺守规矩的企业来接盘。”
王宝林脸上的肉颤抖了几下，脸色转暗。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市委书记刚把郭玉堂送进了看守所，手段硬，不像吓唬人。
“三天！一定改！三天内要是达不到标准，我王宝林提头来见！”王宝林拍着胸脯保证。
许天转过身，对市场监管局长下令：“三天后早上八点，你带执法大队来现场验收，有一项不合格，直接吊销市场的卫生许可证和营业执照，停业整顿。
同时，你的免职报告也会直接上常委会。”
监管局长身板挺得笔直：“保证完成督办，绝不手软！”
离开市场时，天色早已黑透。
许天天在路边的场景，想到之前下达老旧小区按装电梯的事情，在汇报上来的报告中有一个老旧小区不在名单上，刚好就在附近。
许天想了片刻，说道：“老张，拐一下，去铁西红旗小区。”
“许书记，这都快六点了，食堂那边……”小杨小声提醒。
“耽误不了多久，看看电梯加装的现场。”
车子顺着外环路兜了个圈子，停在铁西红旗小区的二号楼前。
这是一处建于八十年代末的老旧红砖宿舍楼，住的大多是原矿务局的退休职工，楼层普遍在六楼，没配备电梯，老人们上下楼困难。
省里去年下拨了第一批惠民老旧小区改造补贴，红旗小区是第一批试点，计划在两个单元外侧加装外挂式钢结构电梯。
然而二号楼单元门前，只有一个被绿色防尘网遮盖的大坑，几个预埋钢筋露在泥土外面。
坑边停着一辆水泥搅拌机，发动机盖上覆盖着一层积雪，显然已经停工许久。
许天踏过残雪，走到坑边。
几名正在楼道口避风下象棋的退休老工人见有公家车过来，纷纷探头打量。
许天走上前，递了一支烟给一位穿旧工装的大爷：“大爷，这电梯挖了地基，怎么不见动工？”
大爷接过烟，叹着气摆手：
“动啥工啊！去年十月份挖了坑，施工队拉了两车沙子就再没见人影。
找社区，社区说住建局规划没批复完。
找住建局，住建局说特种设备检测站手续不齐，施工方又嫌钢材涨价要加钱，扯皮扯了小半年。
这大坑占了半个院子，下雪天好几个老伙计走夜路摔断了腿。”
许天站在水泥坑前，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转头对小杨吩咐：“给住建局长崔有贵挂电话。”
电话接通，免提打开。
“崔有贵，我在红旗小区二号楼的地基坑旁边。”
电话那头的崔有贵呼吸停滞，紧张说道：“许……许书记，您怎么去那了，这个小区因为已经有人承包了，所以没在....”
许天直接打断他，“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协调也好，倒逼施工方履约也罢。
也要和开会说的一样，元宵节前，这部外挂电梯必须完成主体安装并通电试运行。
元宵节当天早晨，我要亲自陪着二号楼八十岁以上的老职工坐电梯下楼买菜。
如果电梯停摆，你崔有贵当场卷铺盖走人，直接免职移交纪委审查！”
说完，许天直接按断了挂机键，将手机塞回小杨手里。
周围几个老工人愣愣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半天没回过神来。
许天向老人们点了点头：“大爷，安心回家做饭吧，元宵节那天，电梯一定会动起来。”
...
回到市委大院时，时间来到晚上七点十五分。
许天推开办公室的门，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办公室桌上的台灯亮着。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皮纸文件袋。
“许书记，您可算回来了。”市纪委书记站起身，神色凝重地走上前。
“出什么事了？”许天拉开椅子坐下。
市纪委书记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中央，封口处贴着北原县公安局的封条。
“县局罗峰那边顶着压力，带人进档案室摸排，终于把老七2001年的原始治安拘留卷宗抠出来了。”
市纪委书记小声说道：“许书记，这卷宗里的内容，您得亲自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