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撕开侧边的密封条。
最上面的第一页，是一张治安拘留决定书。
被拘留人姓名一栏，写着两个字：齐峰。
拘留事由只填了四个字：寻衅滋事。
“齐峰，是老七的真名？”许天点了点桌面。
坐在对面的市纪委书记身子向前倾了倾，小声回道：“对，罗峰带着县局两个信得过的刑警，在档案室的铁皮柜底下掏出来的，当年这本卷宗连微缩胶片都没做，也没录进后来建的公安内网系统，估计被人塞在废旧发票盒里，打算任由它烂掉。”
许天翻开第二页。
那是2001年7月15日的询问笔录，询问人是北原县公安局治安科民警，被询问人正是齐峰。
记录着案发过程：2001年7月14日午后，齐峰在天镜湖东侧草滩，同当地牧民哈斯木发生冲突。
齐峰要求对方把羊群赶出草场，理由是该区域划归天镜湖景区综合开发指挥部用作游客服务区。
牧民以未见政府征地公文为由拒绝搬离，齐峰领着四个年轻力壮的社会青年，手持木棍，将哈斯木打倒在地，导致后者两根肋骨骨折。
“2001年。”许天指腹在案发时间那行字上点了两下，“那时候市里连天镜湖景区的立项报告都还没递进省计委，郭玉堂就已经领着人在湖边圈地打人了。”
“不仅圈地。”市纪委书记严肃接着话题说道，“这起伤害案性质够得上刑事自诉，最后却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轻描淡写判了个治安拘留十五天，罚款五百块钱结案。”
许天的视线落在处罚执行回执联上，有些意外问道：“提前三天释放，是谁打的招呼？”
市纪委书记从卷宗夹层里挑出一张便签纸。
便签上只有两行短句：“郭总关照，从轻处理，早点放人。”
落款名字叫韩立。
韩立，正是当年北原县公安局治安科长。
许天盯着那行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郭玉堂在2001年就能让县公安局的一把手科长在便签条上写批条放人，这个案子说明，他的保护伞不是后来靠文旅开发做大之后才买通的，是打一开始，这帮人就穿一条裤子。”
“罗峰核实过了，韩立两年前退了下来。”市纪委书记收拢双臂，靠在椅背上，“人现在平日里养鸡弄草，深居简出，许书记，要不要纪委派人，趁夜把人弄过来问话？”
“先别打草惊蛇。”许天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一个退了休的老科长，当年敢替齐峰递条子，背后吃的是哪路水还难说，派两个生面孔的外围同志过去，摸一摸韩立退休后的生活开销，查查他银行存折上的流水，有异常再动手。”
市纪委书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还有个情况，罗峰顺着2001年这桩案子，去县国土资源局翻当年的征地档案，发现天镜湖第一期两千亩草原转建设用地的审批件，经手签批的副局长叫马文祥，马文祥六年前调进市里。”
“许书记，这条线要是深挖，牵扯的面太大，要不要一并上常委会报备核查？”
许天把手里的纸页一张张归拢，装回牛皮纸袋里。
“查，必须查，但得分清先后主次。”许天没有犹豫，直接定在方向。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郭玉堂和齐峰故意伤害老民警、袭警夺枪的重案坐成死案、铁案，让他们手里的律师找不出半点程序瑕疵。
办案如剥洋葱，最外头那层皮没剥利落，就急着往芯子里下刀，除了辣眼睛，还会招来一堆苍蝇抱团抵抗。
稳扎稳打，一个一个来，谁也跑不掉。”
市纪委书记点了点头，提起公文包站起身：“那好，我先安排专人盯着韩立的外围关系。”
“去吧，把门带上。”
办公室内重归安静。
许天伸手抓起桌上的座机，拨打罗峰的号码。
听筒里响了五声，那头才接通。
罗峰的声音夹杂着风噪，嗓音沙哑：“许书记，我是罗峰。”
“在局里？”
“在县局档案室门外的过道上。”罗峰干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气，“翻了整整两天纸质材料，眼睛里全血丝，看什么都发虚。”
“材料市纪委拿过来了，办得很漂亮，辛苦你们几个同志了。”
“老七的旧案底彻底摸清了。”
“下一步，你让县局刑警队抽调精干力量，把重心转到郭玉堂2001年前后的资金进出上，包括当年他在北原农商行、信用社开的所有公私账户，他当年白手起家圈占天镜湖，买打手的钱、买通公职人员的钱，总要有个出处，越详尽越好。”
电话那头的罗峰应了一声，说道：“许书记，还有个紧急情况向您汇报，刚才县第一中学保卫科的退役老兵给我递了个信，说最近两周，一中后门那条小巷里，总有几个生面孔的小青年骑着摩托车转悠，向校内的高中生兜售一种叫‘红豆’的违禁药片，后天学校就要组织高三提前返校补课，我打算明天一早带着便衣去摸一摸。”
许天眉棱一动。
红豆，那是中亚边境走私过来掺了杂质的安非他命类违禁品。
吸毒工具在京城落脚点现形，边境小城的校园周边又冒出兜售暗网，这串线索之间的距离正被一点点缩短。
“叫上两个经验丰富的侦查员，穿便服去，别带警械亮身份。”
“摸到上家就放长线，北原的毒品暗线要是一并起出来，注意安全，遇到突发状况先撤出来，随时保持通信畅通。”
“明白了，您放心！”罗峰回道。
挂上座机，许天站起身，推开了办公室靠西侧的那扇窗库。
干燥的寒风呼啦一下灌了进来。
北原市区的街灯在严寒中泛着昏黄，更远处天镜湖方向的雪山在深蓝色的天幕下隐隐透着轮廓。
郭玉堂这伙人留下的暗疮远比想象的要深。
但这盘大棋，才刚刚下到中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