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还没过元宵，但北原县第一中学的高三年级已经提前返校补课。
县一中坐落在县城老东区。
罗峰推开车门走下吉普车。
他今天特意换掉了警服，穿了件灰色夹克衫，里头套着深色毛衣。
跟在身后的两名县局刑警小周和小李也是一身便装。
“罗队，咱们直接进去？”年轻的便衣刑警哈了口气，搓着冻僵的耳垂小声问。
“先别亮明身份招摇过市，别吓着学生。”
传达室里坐着个裹着绿军大衣的保安，桌上搁着台小电视，正放着新西电视台的早间农业节目。
罗峰抬手在窗玻璃上敲了两下，翻出警官证贴在玻璃上，门卫探头瞅了一眼证件，手忙脚乱地抓起钥匙拉开门口。
“找你们陈校长。”罗峰言简意赅。
“在……在三楼办公，顺着连廊走到底就是。”门卫直点头。
...
校长办公室门虚掩着。
里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头发梳得整齐，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圆珠笔正在改公文。
“请问是陈校长吧？”
罗峰抬手推门进屋，顺手合上门板，把证件递到对方面前。
陈校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眶，看清了警官证上的职务，额角的纹路挤在一起，撑着桌面站了起来。
“北原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罗大队长？”
陈校长说话有点结巴，眼神在罗峰三人的便装上来回打转，“罗队，大过年的，学校这边出了啥事？我们学校管理一向很严，高三返校补课也是通过县教委特批的，要是哪个学生在校外犯了纪律，保卫科按规定第一时间就会向辖区派出所通报……”
罗峰抬手止住对方的话头，拉开办公桌前的木椅坐下。
“陈校长别慌，我们今天来是查校外人员。”
罗峰直奔主题，“我们收到群众线索，反映最近两周，一中校门附近，尤其是后门那条巷子里，有外面的社会闲散人员向高三学生兜售一种叫‘红豆’的违禁西药片，我带人过来摸摸情况。”
听到不是查学校的纪律问题，陈校长松下半截肩膀，长舒了口气。
“兜售违禁品？这可不是小事！”
陈校长拉开文件柜，拿出一盒纸杯，一边倒水一边连连表态，“学校绝对全力配合公安机关！这帮社会上的渣滓，要是把手伸进学校祸害孩子，那真是丧尽天良！”
“陈校长，这两周，高三年级有没有发现学生行为反常的情况？比如上课嗜睡、神情恍惚、突然旷课或者情绪大起大落的？”
陈校长捧着水杯坐回转椅，沉思了一会儿。
“高三学生压力大，临考前情绪起伏是常有的。”
“有些孩子因为模拟考没考好，或者家里闹矛盾，甚至早恋，难免会在课上走神或请假。”
“但要说精神恍惚甚至吸食违禁品……平时各班班主任抓得紧，倒是真没听底下老师反映过这么严重的苗头。”
“后门的监控头是好的吗？”
“后门只有一个，连着保卫科那台磁带录像机，但清晰度不高，晚上光线暗，看不太清楚人脸。”“门卫登记册倒是有，但外头的小青年在巷子里晃悠，根本不进校门，门卫也管不到马路上。”
罗峰翻开随身记录本，吩咐道：
“找间安静的会议室，把负责高三的几个班主任，还有保卫科的负责人叫过来，不要大张旗鼓，就说是县综治办来做常规安全排查。”
“行，我这就安排，去二楼西侧的小会议室，那儿背静。”陈校长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开始摇人。
...
上午十点整，二楼小会议室。
罗峰坐在长桌的一头，他接连问了四个班主任和两名保卫干事，得到的答复大多雷同。
快到高考了，学生除了做试卷就是刷题，即便有外面的摩托车在后门轰油门，老师们也只当是无业游民在胡混，没太深究。
直到十点半，高三二班的班主任领进来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高个男生。
男生穿着校服，坐下时两只手紧紧抓着大腿布料，显得很拘谨。
“别紧张，找你来就是随便聊几句，我们在查校门口的小偷小摸。”罗峰递过去一颗从兜里掏出的薄荷糖，“你平时放学走哪个门？”
男生接过糖，低声说道：“走后门，我家在机修厂宿舍，从后门穿小树林近一点。”
“最近放学，在后门看见过什么不对劲的人没有？”
男生推了推镜架，抿了抿嘴唇。
“前天下午放学补完课，天差不多黑透了，我看见有个开面包车的中年男人，经常在后门那排枯柳树底下熄火停车，有时候他会拉开车门跟路过的学生搭话，递烟或者塞小卡片，看着挺怪的。”
罗峰身子往前压了压，接着问道：
“那男人长什么样？车牌号看见了吗？”
男生摇摇头。
“当时太黑了，而且他戴着棒球帽，我只看到他嘴里叼着烟，车牌我也没注意看，只记得是一辆白色的小面包，车门下边锈穿了好大一块，特别显眼。”
“他还找过谁搭话？”罗峰追问。
男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坐在门边的班主任，小声说道：
“他好像认识我们班一个女生，有天我看见他们两个站在路边说话，离得挺远，那男的伸手去拉她的书包，那女生在哭，甩开他跑了。”
“那个女生叫什么？”
“叫……林晓雪。”男生又看了眼班主任才继续说道，“就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不过她初六开学就没来，班主任说她家里有急事，请了长假。”
坐在门边的女班主任坐不住了，插话道：“罗队长，林晓雪平时成绩在年级前十名，是个好苗子，年前她母亲专门来学校替她办了病假手续，说是得了急性肠胃炎，要在家里输液调养一周。”
罗峰合上面前的记录本，站起身。
“陈校长，带我去教务处，把林晓雪的学籍底册调出来。”
...
教务处。
林晓雪的登记表很快找了出来。
一寸蓝底照片上的小姑娘梳着整齐的马尾辫，眼神安静清秀，家庭住址填的是铁西农机厂家属院4号楼三单元302。
品行评语一栏，从初中到高中全是一等奖学金和三好学生的记录。
“罗队，林晓雪这孩子……不会惹上什么大麻烦了吧？”女班主任捏着围裙边角，脸上满是不安。
罗峰没有直接回答，掏出兜里的手机，照着表格上的座机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很快被人接起来。
“喂？找谁啊…”
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请问是林晓雪的母亲吗？我是北原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罗峰。”
电话那头猛地抽了一口气，声音尖锐道：
“公安局？我女儿没犯法！她在学校是三好学生，你们公安局找她干什么？找错人了吧！”
“大姐，您先别急，我们是在排查学校周边的治安隐患，需要向部分学生了解一些校外人员的情况。”
‘我们只是例行找孩子核实几个细节，不是只针对林晓雪。”罗峰耐心解释道。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足足过了五六秒，女人的声音才再次传来，这次却带着明显的慌乱与掩饰。
“她……她病了，发高烧呢，下不了床，医生说要静养，不方便见外人，警察同志，有啥事等她病好了再说吧。”
说完，对方就想挂断电话。
“大姐！”
罗峰语气沉下来，直接说道：“如果是急性肠胃炎，去医院开点药就结了，但如果孩子在校外遇到了不三不四的人骚扰，甚至被胁迫，你们当父母的要是瞒着不说，不仅救不了她，反而是害了她！”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对方的心口上。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哭声，女人吸着鼻涕，嗓子完全哑了。
“警察同志…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女人的哭声顺着听筒传出来，断断续续。
“前天大年初五，她从外头回来，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身上的棉袄扣子扯掉了两颗，脖子上全是红印子。”
“一进屋就把门反锁了，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就在里面哭。”
“我和她爸在门外拍门拍了一整夜，把手掌都拍破了，她就是不开门，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就在里头喊别管我，让我去死…警察同志，您帮帮我们吧，我女儿是不是让人给作践了啊…”
罗峰心中一顿，赶紧说道：
“大姐，你和她爸现在什么都别问，千万别撞门刺激她，在客厅坐着等我，我现在就过去你们家。”
罗峰按下挂机键，转过头对两名便衣下令。
“小周，你和小李留在学校保卫科，把最近半个月后门那台录像机的磁带全部倒出来，调出所有出现过面包车的画面，重点关注下车牌和副驾驶位置的人影。”
“是！”
“陈校长，今天这事严格保密，对谁都不准走漏半点风声。”
“罗队放心，我们懂纪律！”陈校长连连点头。
......
铁西农机厂家属院。
罗峰踩着满地的炉灰渣子爬上三楼，站在302室的铁门前，抬手在铁皮上扣了三下。
门几乎是在两秒钟内被拉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头发蓬乱，眼眶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罗……罗队长？”
“是我。”罗峰侧身迈进屋里。
进门就是仅容摆下一张折叠圆桌的小客厅。
光线昏暗，天花板上垂着一根带拉线开关的白炽灯泡。
客厅靠墙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手指缝里夹着半根香烟，地上扔了七八个烟头。
看见警察进门，男人手哆嗦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挣扎着站了起来，嘴唇蠕动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罗峰反手关上门
“孩子在哪个屋？”罗峰小声问道。
妇人抬手指了指朝北的那间紧闭的木门，眼泪又顺着褶子淌了下来，她拿围裙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林父起身领着罗峰走到那扇木门前。
林父抬起满是老茧的手，在木门板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晓雪…晓雪啊，开开门吧，县公安局的罗队长来看你了，咱有什么委屈跟警察同志说，爸和妈求你了，你起码出来喝口水吧…”
屋里没有任何声响。
林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良久，他看向面前这位刑警大队长，伤心道：“罗队，您帮我们劝劝她，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