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早晨八點四十分，市委會議室。
住建局局長崔有貴、市發改局局長馬永強、市財政局局長宋福生端坐在位子上，面前整齊鋪著繪圖紙和工程概算書。
許天推門走進來，脫下風衣隨手搭在空椅上，拉開主位椅子坐下。
“崔局長，開始吧。”許天打開自己的筆記本。
崔有貴趕緊站起身，將一張印著紅線管道的工程規劃圖攤開在長桌中間。
“許書記，各位領導，住建局昨晚連夜聯合市政設計院去鐵西棚戶區做了斷面測量。
按照原定規劃，從鐵道外側的市政供熱一次主管網切入，需要向西頂管穿過鐵路路基，再向南鋪設兩點八公里的無縫鋼管支線，最後在棚戶區內部建兩座小型換熱站，實現並網供熱。
整套工程經過初步核算，管網鋪設加上換熱設備購置，總預算需要兩千八百萬元。
工期方面，按照西北冬歇期的凍土開挖進度，滿打滿算需要兩個月，預計四月上旬完工通暖。”
“兩個月？”許天筆尖一頓，抬起眼簾看著崔有貴，“四月上旬北原都開始化凍開春了，老百姓需要的是在冬天取暖，還是在春天看你們的暖氣管展覽？”
崔有貴臉頰肌肉繃緊，額頭上冒出一層薄汗︰“許書記，這凍土層有一米深，風鎬根本打不動，得用重型破拆機一點一點啃，加上鐵道部門的涉鐵施工許可批復通常需要二十個工作日，兩個月已經是住建系統能壓縮的極限了……”
“我不要听客觀理由。”許天打斷他，視線轉向旁邊的發改局長和財政局長，“馬局長，發改的立項變更審批需要多久？”
馬永強坐直身板︰“走民生應急綠色通道，三個小時辦結手續。”
“宋局長，市財政賬上的兩千八百萬應急資金，今天能不能劃撥到位？”
宋福生合上面前的財政周轉表，咬牙表態︰“市本級預備費里能騰出一千五百萬，另外一千三百萬從口岸專項資金里先行墊付，只要許書記簽字，下午三點前資金就能進住建局的專戶。”
許天轉回視線，目光釘在崔有貴身上︰“立項手續三個小時，財政資金下午到位。崔局長，我再問你一遍，工期能壓縮到多久？”
崔有貴兩腿有些發虛，咽了口唾沫︰“許書記，就算三班倒二十四小時連軸轉，最快……最快也得四十天。”
許天合上面前的文件夾，沒有半分退讓，“正月十五元宵節之前，主管道必須接通並網，換熱站必須點火試運行。元宵節當晚，我要去鐵西八百戶居民家里挨個摸暖氣片。”
崔有貴倒抽一口涼氣，聲音帶著顫音︰“元宵節就剩八天了！許書記，八天連管子都運不齊啊……”
“運不齊就從鄰近的石河子、烏市調！駐軍後勤汽車營有重型平板拖車，我負責去協調部隊運力。
鐵道部門的涉鐵手續，今天上午市委辦出公函，我親自給鐵道局的領導打電話協調。”
許天站起身，兩手按在桌面上，居高臨下看著崔有貴，這幫懶蟲必須逼一逼他們，不然別說四十天了，中途給你拖一拖，又是一年半載。
“有困難克服困難，這是北原市委市政府立下的軍令狀。各部門一把手都在這里，要人給人，要錢給錢。”許天繼續說道。
要是到了元宵節那天，鐵西居民家里溫度計上不了十八度，崔有貴，你這個住建局長也不用打辭職報告了，市紀委的同志會直接請你去喝茶。”
崔有貴狠狠咬了咬後槽牙，挺直了腰板︰“是！住建局全員停休，今天中午十二點施工隊進場開挖！”
“散會。”
許天拿起風衣，大步走出會議室。
剛下到二樓連廊，迎面就撞上了市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周青山。
周青山手里握著個保溫杯，看樣子在樓梯口等候已久。
見許天走過來，周青山側身迎上半步，笑著說道︰“許書記，剛開完鐵西棚戶區的調度會？”
“開完了，元宵節前通暖。”許天腳下沒停，邁步朝自己的辦公室走。
周青山跟在身側，試探著開口，“許書記，這步子……邁得稍微急了些。”
“鐵西那邊牽扯到一些歷史遺留問題，住建和發改過去幾年都沒敢硬踫，您大過年的又是把紀委派駐政法各單位，又是限期解決舊城大管網，市政法系統和機關干部的神經全繃得死緊，這戰線拉得太長，容易顧此失彼啊。”
兩人走到辦公室門前，小楊很有眼色地上前推開門，隨後退出去帶上了門扇。
屋里沒了旁人。
許天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示意周青山自便。
“周副書記，戰線拉得長不怕，怕的是尸位素餐、佔著位子不干人事。”許天扯開領口的兩顆紐扣，抓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涼白開，“北原的爛攤子不是一天積下來的，從天鏡湖涉黑到老舊城區挨凍，哪一件不是拖了五年十年？不下猛藥，這身爛瘡好得了嗎？”
周青山拉開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下，捧著溫熱的茶杯，眼皮垂著，嘴唇動了動，似乎在掂量用詞。
沉默了片刻，他才抬起頭，低聲道︰“許書記，有些話按組織原則我不該私下講，但大家在一個班子里共事，我得給您透個風聲。”
“講。”
“昨晚十點多，省里有人給我打了個電話。”
“電話里問得挺含蓄，說北原最近動作這麼大，又是抓典型，又是大面積紀檢進駐，是不是新來的領導要在邊境重鎮搞政治運動？”
“還說……省里很關注北原的政治生態和大局穩定，讓我這個抓政法的書記，多提醒提醒您，辦事情要注意政治影響，別把弦繃斷了。”
省里的電話。
鄧衛民剛借調去省廳，省里的這根神經就迫不及待地挑動了。
這是嫌北原的蓋子掀得太快，想借著“大局穩定”的名義，把市委的刀口給硬生生掰彎。
許天靠在椅背上，反倒帶出幾分輕蔑的意味。
他干笑了一聲，應道︰
“搞運動？我這是依法辦事，有人坐不住了就說我搞運動，那我還真得好好搞一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