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也可以找啊，你們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她不會不給你面子的。”
“她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不會？你試都沒試過。”
林秀秀轉過身，看著陳芳。她很想說︰我跟沈知知已經鬧翻了，她不可能幫我，我也沒臉去找她。但她說不出口，因為她不想讓陳芳知道她和沈知知的真實關系。
在陳家所有人眼里，她林秀秀跟沈知知還是“好朋友”。如果他們知道沈知知根本不理她，會怎麼看她？會怎麼笑話她？
“行，我試試。”她听見自己說。
陳芳笑了︰“嫂子你最好了，我等你好消息。”
陳芳走了。
林秀秀一個人站在灶房里，看著碗櫃里整整齊齊的碗碟，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在陳家人眼里，她存在的價值就是——干活、被使喚、然後幫他們攀附沈知知。
她不是一個人，她是一頭牛，一只羊，一個工具。
工具不需要感情，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被尊重。
只需要干活。
如果說王桂蘭和陳芳是明面上的折磨，那陳陽就是暗地里的凌遲。
他不對林秀秀不好。不打她，不罵她，不嫌棄她做的飯，不抱怨她洗的衣服不干淨。他只是——不在乎她。
吃飯的時候，她不跟他說話，他就不跟她說話。她跟他說話，他應一聲，不多一個字。他吃完就下桌，從不多待一分鐘。晚上回到房間，他躺下就睡，背對著她，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像隔著一整條銀河。
林秀秀試過跟他交流。
“陳陽哥，今天廠里忙不忙？”
“還行。”
“食堂的飯好吃嗎？”
“還行。”
“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我明天給你做。”
“隨便。”
三句話，三個字的回答。不多不少，正好讓她接不下去。
她也試過靠近他。
有一天晚上，陳陽躺下之後，她鼓起勇氣，把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陳陽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往床沿挪了挪，拉開了距離。
“睡吧，累了。”他說。
林秀秀把手縮回去，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想說︰我也累了。
但她說的是︰“好。”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主動靠近過他。
有一種冷暴力，不是打罵，不是冷戰，而是無視。你在他面前，他看不見你。你說話，他听不見。你存在，他不覺得。
陳陽對林秀秀就是這樣。
他也覺得不太對，但他說不清楚哪里不對。他只知道，每次看見林秀秀那張臉，他就會想起沈知知。想起沈知知笑起來的樣子，想起沈知知叫他“陳陽哥”時的聲音，想起沈知知穿著碎花裙子在田埂上跑的時候，裙角飛揚得像一只蝴蝶。
他不是討厭林秀秀，他是討厭自己——討厭自己忘不了沈知知，討厭自己娶了林秀秀，討厭自己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所以他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說，也不對林秀秀好。
他就那麼活著，像個空心人。
有一天傍晚，林秀秀在院子里收衣服，陳陽踫巧也回來得早，兩個人在院子里面對面踫上了。
夕陽把院子照得金黃，林秀秀的臉在光線中有一種朦朧的好看。她穿著一件舊衣服，頭發有點亂，額頭上還有汗珠，但整個人在金色的光里，竟然有幾分動人。
陳陽看了她幾秒，忽然說了一句︰“你瘦了。”
林秀秀愣住了。
這是陳陽第一次主動說她“瘦了”，不是在敷衍，不是在應付，而是真的注意到了她的變化。
她瘦了。七天瘦了一圈。鎖骨凸出來了，手腕細了，臉也小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每天干活累到吃不下飯，不瘦才怪。
“是嗎？沒注意。”她低下頭，繼續收衣服，手指微微發抖。
陳陽站在院子中間，看著她彎腰收衣服的背影，忽然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對不起？他不覺得自己對不起她。這門親事是她自己願意的，沒有人逼她。
辛苦了？她確實辛苦，但這不就是新媳婦該干的事嗎？他媽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
謝謝你？謝什麼？
想了一圈，什麼都沒說出來。
最終他只是說了一句︰“收完了早點休息。”
然後轉身進屋了。
林秀秀抱著一摞衣服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堂屋門口的背影。
夕陽的金光慢慢暗下去，她的影子從長變短，從短變淡，最後融進暮色里。
她低下頭，看了看懷里的衣服——陳陽的襯衫，白色的，領口有點髒，明天要搓一搓才能洗干淨。
她把臉埋進那件襯衫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洗衣皂的味道，混合著汗味和陳陽身上特有的氣息。
她想記住這個味道。
因為這是她在陳陽身上能得到的，最近的距離。
她不會就這麼認輸的。
憑什麼？憑什麼沈知知什麼都不會，卻能嫁給廠長，穿新衣服，擦粉抹口紅，坐在那里像大小姐一樣？而她林秀秀，勤快、懂事、孝順，卻要在陳家當下人，天天被婆婆小姑子擠兌？
這不公平。
林秀秀擦干眼淚，眼神變得陰沉。
沈知知在娘家吃了午飯，又待了一會兒，就準備回去了。
臨走前，沈母拉著她的手，低聲說︰“知知，你二嫂想讓陸廠長幫你二哥在廠里安排個工作，你看……”
“媽，”沈知知打斷她，“二哥要找工作讓他自己來找我說，讓二嫂來開口，我可不答應。”
沈母愣了一下，想說什麼，但被沈知知的眼神擋回去了。
“還有，”沈知知看了一眼在灶房門口偷听的王翠花，聲音不大但故意讓她听見，“當初是誰說‘丫頭片子讀什麼書’的？是誰說我早晚是別人家的？現在看我嫁得好，就來攀親戚了？沒那麼便宜的事。”
王翠花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听見。
沈知知上了車，陸時衍幫她關上車門，繞到另一邊坐進駕駛座。
車子發動了，在村人的目送中緩緩駛出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