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向你保證，這些書，大哥會一本一本地看完。
等大哥考上大學，回城了，大哥養你。”
沈知知看完信，面無表情地把信紙折好，放進口袋。
出了郵局，陽光已經西斜了，照在街上金燦燦的。
青河公社第三生產隊的知青點，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兩百本書，堆了大半張床。沈知禮坐在床邊，一本一本地翻看著妹妹寄來的書。九摞書，整整齊齊地排在床頭，像一個小型圖書館。
王建國蹲在旁邊，眼楮瞪得比銅鈴還大，一本一本地翻看，每翻一本就“嘖”一聲，翻到真題集的時候“嘖”得最大聲。
“知禮，這些真題是1952年到1965年的。十五年真題。”王建國拿著一本1957年的數學真題，手都在抖，“你妹從哪弄來的？這些東西，有些年份的早就絕版了。我表大哥前年想找一套真題復習，翻遍了整個省城都沒找到。”
沈知禮沒回答。他正在看那本手寫筆記。數學筆記的第一頁寫著“三角函數公式大全”，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幾個公式，每一個都有推導過程。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人寫的。沈知禮翻到第二頁，是“數列求和公式”，第三頁是“解析幾何常用結論”，第四頁是“立體幾何輔助線技巧”。每一頁都寫得滿滿當當，紅筆標注重點，藍筆標注難點，黑筆寫解題步驟。
王建國湊過來看，倒吸一口涼氣。“這筆記誰寫的？太詳細了吧！比老師講的還清楚！”
沈知禮還是沒回答。他翻到筆記本的最後幾頁，看到一張手寫的“數學復習計劃表”——第一天復習代數，第二天復習幾何，第三天復習三角函數……每一天的內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精確到每一章的每一節。計劃表的最下面寫了一行小字︰“按這個進度，一個月可以過完第一輪。大哥，你試試。”
沈知禮看著那行小字，喉嚨有點發緊。妹妹的字寫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這行字寫得很大、很用力，像是怕他看不見。
李國棟從隔壁房間過來，看到那堆書，半天說不出話。他蹲下來，拿起一本時事要點翻了翻，眼楮亮了。“知禮，這本時事要點太全了！1969年到1977年，每一年的大事都有，還帶分析！這要是考試考到了，你直接往上寫就行！”
陳衛東也湊過來了。他是新知青里年紀最小的，十八歲，剛來不到半年，正是想家想得厲害的時候。他拿起一本英語單詞手冊，翻開第一頁，念了出來︰“abandon，放棄。abandon，放棄……”念了兩遍，抬起頭，“沈大哥，你妹連英語都想到了？咱們下鄉這麼久，英語都快忘光了。”
沈知禮坐下來，翻開第一本書——高中數學課本。他從第一頁開始看，一頁一頁地翻，一頁一頁地讀。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翻手寫筆記，看上面的推導過程。遇到記不住的地方，就拿筆在草稿紙上抄一遍。草稿紙是妹妹隨包裹寄來的，厚厚的，一百多張，夠用一陣子。
王建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時不時看一眼沈知禮。沈知禮的背挺得筆直，煤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王建國看了十幾分鐘，實在無聊，翻了個身，閉上眼楮。
但他沒睡著。他在想沈知禮的妹妹。
那個姑娘，他沒見過，但收了她四年的包裹。餅干、罐頭、收音機、煤油、蠟燭、棉鞋、棉襪、藥品、麥乳精——四年如一日，每月一包，從不間斷。現在又寄了兩百本書。王建國在心里算了一筆賬︰光是這些包裹的郵費，加起來就好幾百塊了。加上東西本身的錢，少說上千塊。一個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攢四年，都攢不出這麼多。
他妹到底是什麼人？
王建國想不出來，翻了個身，蒙上被子，不想了。
從那天起，沈知禮進入了“戰斗狀態”。他跟趙隊長請了假，說家里有事，晚上需要多點時間看書。趙隊長知道他要考大學，二話沒說就批了。“你看吧，白天干活別耽誤就行。”
沈知禮點頭。
他的作息時間變成了這樣︰早上五點起床，看書到七點，然後下地干活。中午休息一小時，看書。下午干完活回來，六點到十二點，看書。一天算下來，學習時間將近十個小時。
王建國說他︰“知禮，你這是要把自己往死里整啊？一天看十個小時，眼楮不要了？”
沈知禮翻了一頁書。“沒事。”
“你眼楮不疼？”
“疼。”
“疼還看？”
沈知禮沒回答。疼也得看。距離高考只剩不到兩個月了。他妹妹寄了兩百本書，不是讓他看的，是讓他考上的。他不能辜負她。
王建國見他這副德性，嘆了口氣，不再勸了。
知青點的煤油不夠用了。每人每月配給二兩，沈知禮以前省著用，夠看兩個小時。現在一天看十個小時，二兩煤油三天就燒完了。
他正發愁的時候，郵遞員來了。“沈知禮——包裹——”
他拆開包裹，里面是兩大瓶煤油，外加一包蠟燭。包裹里還附了一張紙條，妹妹的字跡︰“大哥，天冷了，煤油蠟燭不夠跟我說。書看完了也跟我說，我再寄。別省著，我有辦法。——知知”
沈知禮攥著紙條，站在秋風里，鼻子有點酸。他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他有時候想，妹妹是不是在他身上裝了眼楮？他怎麼缺什麼，她就寄什麼？他缺煤油，她就寄煤油。他缺蠟燭，她就寄蠟燭。他缺書，她就寄書。他缺餅干，她就寄餅干。他從來沒跟她說過自己缺什麼，但她都知道。
沈知禮拿著煤油回到知青點，給王建國分了一瓶。“給，晚上你也看點書。”
王建國接過煤油，愣了一下。“你也給我？”
“你不是說要考大學嗎？不看書記不住。”
王建國張了張嘴，想說“我開玩笑的”，但看著沈知禮認真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行，我看。”
李國棟也湊過來。“知禮，能借我一本復習資料嗎？我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