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清醒了，坐起來。“對對對，今天考試！”
沈知禮把布包挎在肩上，走出知青點。外面黑漆漆的，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他縮了縮脖子，把棉衣領子豎起來，大步朝公社中學走去。
從知青點到公社中學，五里地。他走路快，二十多分鐘就到了。校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都是來考試的知青和本地青年。有的在翻書做最後的沖刺，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緊張得直搓手。
王建國追上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知禮，你怎麼走這麼快？我差點沒追上！”
林曉梅也到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手里攥著一個布包，站在人群里。她看到沈知禮，走過來，聲音有點低。“知禮，加油。”
沈知禮看了她一眼。“你也加油。”
林曉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眼楮彎彎的，像月牙。但沈知禮已經轉身往考場走了。
他排在隊伍里，前面是個戴眼鏡的男知青，手里還攥著一本政治資料，嘴里念念有詞。後面是個扎兩條辮子的女知青，臉凍得通紅，手一直在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緊張。沈知禮不緊張，他站得筆直，表情平靜，像一棵冬天的樹。
輪到他進場的時候，監考老師檢查了他的準考證和照片，看了他一眼。“沈知禮？青河公社三隊的？”
“是。”
“進去吧，第三考場，第三排第二個座位。”
考場是一間大教室，課桌椅很舊，但擦得干干淨淨。沈知禮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布包放在桌角，拿出準考證、鋼筆、鉛筆、尺子、橡皮，按順序擺在桌上。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楮。
腦子里過了一遍數學公式、語文作文結構、政治時事要點。所有東西都整整齊齊地碼在腦子里，像妹妹寄來的那些書一樣排列有序。他睜開眼楮，握了握拳。
七點半，第一場考試開始。
語文。
沈知禮拿到試卷，快速瀏覽了一遍。基礎知識、閱讀理解、作文。基礎知識考的是字詞、語法、文學常識。沈知禮掃了一眼，大部分都會做。妹妹寄的那些語文資料里，這些內容都出現過。他拿起鋼筆，一道一道地做。字跡工整，一筆一劃，不慌不忙。
閱讀理解是一篇散文，寫的是秋天的田野。沈知禮讀了兩遍，看懂了。題目問的是作者的思想感情、文章的主旨大意。他想了一下，在草稿紙上列了一個提綱，然後工工整整地寫到答題紙上。
作文題目是《我在這戰斗的一年里》。
沈知禮看著這個題目，愣了一下。他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我”字，停筆想了想。這一年里，他在地里干過最累的活，在煤油燈下看過最多的書，收過別人一個月都收不到的包裹，有過全世界最好的妹妹。他有太多東西可以寫。他重新拿起筆，開始寫。
他寫他下鄉的第一天，看到土坯房、旱廁、玉米糊糊，心里涼了半截。他寫第一次收到妹妹包裹時的震撼，大米白面臘肉罐頭堆了小半張床，他愣在那里半天沒動。他在煤油燈下看書看到天亮，眼楮酸澀但心里充實。他寫三十套模擬題、二十套真題、四本錯題本、兩百本書堆了半間屋子。他寫妹妹的紙條——“大哥，一定考上。等我。”
寫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眶有點熱，但筆沒停。
“這一年，我在廣闊天地里戰斗，在煤油燈下戰斗，在每一道數學題、每一個英語單詞、每一條政治理論里戰斗。戰斗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那個在城里等我回去的家人。”
寫完了。他放下筆，看了兩遍，交了卷。
走出考場的時候，王建國已經出去了，急得直轉圈。“怎麼樣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能考多少分？”
沈知禮想了想。“不知道。”
“你這人！”王建國急得直跺腳，“你就不能多說兩句嗎？”
沈知禮真不知道。他感覺考得不錯，但不知道多少分。語文這東西不像數學，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作文分高不高全看閱卷老師。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想寫的寫出來，剩下的交給天意。
下午考數學。
沈知禮拿到試卷的那一刻，心里就有了底。所有的題目，題型、解法、思路，都在他腦子里演練過無數遍。妹妹寄的那些真題、模擬題、手寫筆記，已經把每一個知識點都揉碎了喂給他。他一道一道地做，計算仔細，步驟清晰。
第一道題是選擇題，求方程的解。他看了一眼，心算就出了答案。第二道題是填空題，求函數的值。他寫了三行步驟，得出了答案。第三道題是解答題，證明幾何命題。他畫了一條輔助線，整個題目豁然開朗。
最後一道大題有點難，是一道綜合題，考了代數、幾何、三角函數的綜合運用。沈知禮想了五分鐘，在草稿紙上畫了三個草圖，列了兩頁算式。然後他靈光一閃——用代入法！他把數字代進去，一步步推導，得到了答案。
做完最後一題，他看了看手表，還剩十五分鐘。從頭檢查一遍，確認沒有漏題沒有計算錯誤，交卷。
走出考場，王建國又湊上來。“數學呢？數學怎麼樣？”
沈知禮想了想。“大概……九十分以上？”
王建國倒吸一口涼氣。
“我感覺自己可能考不上了？”王建國沮喪道
沈知禮沒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二天，考政治和理化。
政治是沈知禮最沒底的科目。他雖然背了三遍時事要點，但政治這東西不光靠背，還得靠理解。他拿到試卷，看到第一道題就松了一口氣——“簡述社會主義的優越性”。這題他背過，不，他理解過。妹妹寄的那本時事要點里，這個專題寫了兩頁紙，從經濟、政治、文化三個角度分析，每一條都有具體事例。沈知禮刷刷刷寫了一大段，把要點和自己的理解結合起來，寫滿了答題區域。
後面的題目也大多在復習資料里見過。沈知禮越做越順手，最後交卷的時候，心里已經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