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理化，是他的強項。物理的力學、電學，化學的方程式、實驗題，他刷過無數道。妹妹寄的那些真題里，理化題他做了三遍，每一道題的解題思路都爛熟于心。拿到試卷，他掃了一眼題目，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些題，他都會。
他一道一道地做，不緊不慢。遇到計算題，他在草稿紙上列好算式，一步一步地算，算完了再驗算一遍。遇到實驗題，他把實驗步驟寫清楚，注意事項寫全。遇到簡答題，他把要點列出來，逐條分析。
做完最後一道題，他放下筆，長出了一口氣。
考完了。
他把準考證收好，筆和鉛筆裝進布包，站起來，走出考場。
外面陽光很好。十二月的陽光不烈，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知禮站在考場門口，抬頭看著天，眯了眯眼。天很藍，藍得像水洗過一樣，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他深吸一口氣，空氣涼涼的，帶著泥土的味道和煤煙的味道。
王建國、李國棟、林曉梅還有其他幾個知青已經等在門口。看到他出來，一群人圍上去︰“感覺如何？”
沈知禮看著他們，難得地笑了一下。“考完了。等消息吧。”
王建國激動得不行。“走走走，回知青點！我給你煮碗面！”他拉著沈知禮的胳膊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不對，我煮的面不好吃。知禮你煮，你煮的面好吃。”
沈知禮看了他一眼。“你連面都不會煮？”
“會煮，但煮出來是一坨。”
“那就我煮。”沈知禮大步往前走。
一群人說說笑笑地回了知青點。沈知禮放下布包，脫了棉衣，挽起袖子，去廚房煮面。廚房是知青點後面搭的一個小棚子，一個土灶，一口鐵鍋，幾個碗，幾雙筷子。他生了火，燒了水，下了面。面是妹妹寄的掛面，細白勁道，煮出來不糊不爛。他切了兩片臘肉丟進鍋里，又打了個雞蛋。面煮好了，一人一碗，蹲在院子里吃。
王建國吸溜了一口面，含混不清地說︰“知禮，你這手藝，回去可以開面館了。”
沈知禮沒理他，端著碗，慢慢吃著。面很香，臘肉的油脂滲進湯里，雞蛋黃澄澄的，浮在面上。他吃著吃著，忽然想起妹妹。妹妹小時候也愛吃他煮的面。他煮的面不好，醬油放多了，咸。但妹妹每次都吃完，吃完還說“大哥，下次少放點醬油”。他笑了笑，把碗里的湯喝完了。
吃完飯，他回到屋里，坐在床邊，拿出紙筆給妹妹寫信。
他想寫“考得不錯”，但覺得太簡單了。想寫“應該能考上”，又覺得萬一考不上呢，不能讓妹妹白高興一場。他想了很久，最後只寫了一行字︰
“知知，考完了。感覺還行。等成績。——大哥”
寫完之後，他看了看這行字，覺得太短了。又加了一行︰“面很好吃。等我回去給你煮。”
他把信裝進信封，貼上郵票，親自跑去公社郵局寄了出去。
然後他站在郵局門口，看著灰蒙蒙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氣。
接下來，就是等了。
接下來的日子是等待。
等待比考試還難熬。知青點里參加考試的人天天坐立不安，一天往公社跑三趟問成績出來了沒有。王建國一天跑五趟，跑得郵遞員見了他就躲。沈知禮不跑。他該干活干活，該看書看書——考完了也不把書放下，接著看大學教材。妹妹寄的書里有一本《高等數學》，他翻了翻，覺得挺有意思，就看了起來。
王建國說他︰“你不著急嗎？”
沈知禮翻了一頁書。“著急也沒用。”
“你這心態，絕了。”王建國豎起大拇指。
但王建國不知道的是，沈知禮晚上睡覺的時候，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成績成績成績。
十二月底的一天，郵遞員騎著自行車沖進村子，老遠就喊︰“沈知禮——成績出來了——你考上了！”
整個村子都听見了。
王建國第一個沖出來，光著腳——他正在洗腳，听到喊聲鞋都沒穿——跑出去。“什麼什麼？考上了？多少分？”
郵遞員跳下車，把一張成績單遞過來，手都在抖。“沈知禮，總分三百八十六！全縣第三！全縣第三啊！”
王建國一把搶過成績單，大聲念出來︰“語文八十二，數學九十七，政治七十八，理化八十九，總分三百八十六！全縣排名第三！知禮！你是全縣第三！”
知青點炸了。
所有人都涌出來，把沈知禮圍在中間。有人拍他肩膀，有人握他的手，有人激動得直哭。李國棟眼眶紅了，陳衛軍跳起來喊“沈大哥牛逼”，連隔壁女知青都跑出來了，站在門口張望。
林曉梅站在人群外面，看著沈知禮，眼眶紅紅的，嘴唇在抖。她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沈知禮的目光掃過來，跟她對視了一秒。他點了點頭，她笑了，眼淚掉下來了。
沈知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成績單在王建國手里被傳來傳去，每個人都在看，都在驚嘆。王建國激動得嗓子都啞了︰“知禮！你妹要是知道這個消息，不得高興瘋了？！”
沈知禮終于動了。他從王建國手里拿回成績單，仔仔細細看了一遍。語文八十二，數學九十七，政治七十八，理化八十九，總分三百八十六，全縣第三。他把成績單折好，放進口袋。然後他回到知青點，坐下來，拿起筆給妹妹寫信。這次信不短了，寫了滿滿一頁︰
“知知，成績出來了。總分三百八十六，全縣第三。大哥考上了。
如果沒有你寄的那些書、那些資料、那些煤油、那些吃的穿的用的，大哥不可能考出這個成績。兩百本書，大哥全都看完了，一本不落。
知知，你是大哥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大哥很快就能回來了。”
然後他裝進信封，貼上郵票，親自跑去公社郵局寄了出去。寄完之後，他站在郵局門口，看著灰蒙蒙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