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質疑。
因為沈知知確實渾身濕透了——她站在岸邊，被拉人的水花濺了一身，又在慌亂中摔了一跤，跌進了淺水里。
她渾身濕透，這本身就是“證據”。
從那以後，她就是陸聿辰的救命恩人了。
十年了。
她用這八個字，換來了多少東西？
沈知知站在河堤上，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她閉上眼楮，深吸了一口氣。
她從來不後悔。
如果時光倒流，她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林薇薇自己跑的，不是她趕走的。她只是沒有站出來說“不是我救的”而已。
她在心里給自己找了這個借口，然後睜開眼楮，準備回家。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她看見了一個人。
林薇薇。
林薇薇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到了河邊，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柳樹下，手里拿著一本書，看起來像是在散步。
兩個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視。
林薇薇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沈知知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但她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她甚至沖林薇薇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然後轉身走了。
她沒有跑，沒有慌亂，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模一樣。
但她的後背在出汗。
林薇薇為什麼會來河邊？
是巧合，還是故意？
沈知知不知道。
但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十年前的真相，就像這條河里的淤泥，表面上風平浪靜，底下暗流涌動。
而她，正踩在那些淤泥上面。
一步走錯，就會陷進去。
廠里的臨時工名額爭奪戰，在第三周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一共五個名額，符合條件的申請人有四十七個。廠黨委開了三次會，每次都吵得不可開交。最後定下來的原則是︰優先考慮烈士家屬、優先考慮困難家庭、優先考慮下鄉知青。
這三個“優先”，正好被沈家用上了。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劉桂蘭的臉黑得能滴出水來。
她直接沖到沈家，當著沈母的面拍了桌子︰“媽，您不能這麼偏心！我娘家弟弟到現在還沒工作，弟媳婦天天跟我鬧，我這個做姐姐的夾在中間怎麼做人？您要是把這個名額給了沈建軍媳婦，我明天就帶著孩子回娘家！”
沈母被她吵得頭疼，語氣也不好了︰“桂蘭，這個名額是用知翠的名義拿下來的，怎麼給你弟？你弟不姓沈！”
“那給知知也行啊！”劉桂蘭立刻改口，“知知不是要去讀大學了嗎？她的崗位空出來，讓我弟頂上去，這不就兩全其美了嗎？”
沈知知正在廚房里洗碗，听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沒有出去，只是在廚房里喊了一聲︰“大嫂，我的崗位是臨時工，不是正式工，不能轉給別人的。廠里有規定，臨時工離職崗位回收，重新分配。”
劉桂蘭的聲音立刻尖銳起來︰“那你就別去讀大學了唄！一個大學有什麼好讀的？讀完了還不是回廠里當工人？你現在就讓給我弟——”
“夠了！”沈母終于爆發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桂蘭你給我閉嘴！知知讀大學是正事，誰也不能攔！你娘家弟弟的事，你自己想辦法，別把我們沈家拉下水！”
劉桂蘭被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站起來摔門走了。
走之前，她狠狠地瞪了廚房的方向一眼。
那個眼神，沈知知在廚房里隔著門縫看得一清二楚。
名額的事暫時告一段落，但沈知知知道，真正的風暴還沒來。
讓她不安的，是陸聿辰。
最近幾天，陸聿辰對她的態度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他來沈家送東西，會坐下來跟沈母聊幾句，問問家里的情況，有時候還會留下來吃頓飯。但這幾天，他送完東西就走了，話也不多說，臉上的表情也不太對。
沈知知試探了幾次，沒試探出來。
她問陸聿辰“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了”，他說“還好”。
她問“趙阿姨身體怎麼樣”，他說“挺好”。
她問“林同志最近有沒有再找你麻煩”，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沒有”。
那個沉默，讓沈知知的心懸了起來。
以前說到林薇薇，陸聿辰的反應是“不耐煩”或者“厭煩”，但這次他的沉默，不像是不耐煩，更像是在想什麼。
想什麼？
沈知知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必須盡快弄清楚陸聿辰心里在想什麼。
周五下午，機會來了。
廠里組織青年職工去南城河清理河道，作為“學雷鋒”活動的一部分。沈知知報了名，陸聿辰作為廠辦副主任帶隊。
三十多個年輕人拿著鐵鍬、竹竿和麻袋，在河堤上清理雜草和垃圾。沈知知被分配在河堤中段，負責撿拾岸邊的垃圾。
她干活很賣力，但賣力得很有分寸——不會讓人覺得她在搶風頭，也不會讓人覺得她在偷懶。她彎著腰，把塑料袋、破瓶子、爛木頭一樣一樣撿起來扔進麻袋，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兩頰泛著健康的紅暈。
陸聿辰在河堤上來回走動，檢查各組的進度。路過沈知知身邊的時候，他停下腳步，遞給她一壺水。
“歇會兒。”
沈知知接過水壺，仰頭喝了兩口，然後用手背擦了擦嘴，沖他笑了一下︰“謝謝陸大哥。”
陸聿辰“嗯”了一聲，站在她旁邊，看著河面出神。
沈知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河面上波光粼粼，柳枝低垂，偶爾有一兩條魚跳出水面，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陸大哥，”沈知知忽然開口，“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陸聿辰轉過頭看她。
她的眼神清澈而關切，像是在真心實意地關心他。
“沒什麼。”陸聿辰移開目光。
沈知知沒有追問，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要是有什麼事，你可以跟我說的。我幫不上什麼忙，但至少可以听听。”
陸聿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知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知知，十年前那天，你記得清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