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猛地收緊。
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甚至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回憶，然後輕輕“嗯”了一聲︰“記得啊，怎麼了？”
“沒什麼。”陸聿辰的語氣很淡，“就是最近老有人跟我提那天的事，我想听听你的版本。”
誰？
林薇薇？
沈知知的腦子飛速轉動，但嘴上已經開始說話了，語氣自然得像在講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那天我跟二姐在河邊撿石子，听見有人喊救命，我跑過去一看，陸大哥你在水里撲騰。我當時嚇壞了，就想救人，也沒想那麼多，就跳下去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後怕︰“其實我也不會游泳，就是在那邊的淺水區趟過去的。等我到了你身邊，你已經抓住樹根了，我就伸手把你拉上來了。”
半真半假。
她沒說“我跳進深水區把你拖上來”，因為那是假的，說多了容易露餡。她說的全是事實——她確實是在淺水區，陸聿辰也確實已經抓住了樹根。
這些是真的。
真的部分，她可以放心地說。
陸聿辰听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你那時候才八歲。”
“是啊，”沈知知笑了笑，“小孩子膽子大，不知道怕。換現在，我肯定不敢。”
她說得自然極了，自然到陸聿辰覺得自己多想了。
但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喲，聊什麼呢？”
兩人轉過頭，林薇薇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參加活動了，手里拿著一把鐵鍬，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今天穿了一件舊工裝，頭發盤起來用布巾包著，看起來跟平時那個驕傲的大小姐判若兩人。但她的眼神還是那樣銳利，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知知在講當年救人的事呢。”陸聿辰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
林薇薇走過來，在沈知知旁邊站定，低頭看了看河面，忽然笑了一聲︰“十年前的事，講起來跟昨天似的。”
沈知知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聲音還是穩穩的︰“是啊，一輩子都忘不了。”
林薇薇轉過頭看她，眼神里帶著一種奇異的審視。
“一輩子都忘不了，”她重復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長，“那你一定記得很清楚吧——那天下午，你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了。
沈知知的腦子空白了零點幾秒。
十年前，她穿的什麼顏色的衣服？
她真的不記得了。
但她不能說不記得。她必須給出一個答案。
“藍色的，”她脫口而出，“一件藍色的碎花衣裳。”
她說完就後悔了。
因為她忽然想起，林薇薇那天穿的是一件藍色的碎花衣裳。
而她自己穿的是什麼，她真的不記得了。
但她已經說出口了，收不回來了。
林薇薇听到“藍色的碎花衣裳”這六個字，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深到沈知知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藍色的碎花衣裳，”林薇薇慢悠悠地重復了一遍，“那件衣裳，我記得。”
陸聿辰在旁邊，听到這句話，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看沈知知，又看林薇薇。
兩個女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看不見火，但能感覺到灼熱。
沈知知穩住心神，笑了笑︰“林同志也記得？那時候我們都小，記不太清了。”
“我記得很清楚，”林薇薇說，“因為那天我也穿了一件藍色的碎花衣裳。”
空氣凝固了。
沈知知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她的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生疼。
林薇薇盯著她，一字一頓︰“你穿的是藍色的碎花衣裳，我也穿的是藍色的碎花衣裳。那你說，上岸以後，渾身濕透的那個人，是誰？”
這話像是往平靜的湖面扔了一塊石頭，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
周圍有幾個工友听見了，好奇地看過來。
陸聿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著沈知知，等著她回答。
沈知知的心髒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但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她不能慌，不能露怯，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林同志，”沈知知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還是平穩的，“那天那麼多人，誰穿什麼衣服，我真的記不清了。我只記得，我把陸大哥拉上來之後，渾身都濕透了，冷得直發抖。你要是不信，可以問問在場的人，那天是不是有個渾身濕透的小女孩。”
這話說得漂亮。
她承認林薇薇也穿了藍碎花，但把重點轉移到了“渾身濕透”這個客觀事實上。
而她確實是渾身濕透的——不管是因為跳進水里還是因為摔進水里，總之她濕透了。
林薇薇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刀。
她知道沈知知在偷換概念，但她沒法反駁。因為“渾身濕透”確實是事實，而“為什麼會濕透”，在當時那種混亂的情況下，沒有人能給出確切的答案。
“行了，”陸聿辰忽然開口，語氣不輕不重，“過去那麼多年的事了，有什麼好爭的。都干活去。”
他看了沈知知一眼，又看了林薇薇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沈知知低下頭，繼續撿垃圾，手在微微發抖，但她控制住了。
林薇薇站在原地看了她幾秒，然後也轉身走了。
但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沈知知，你最好祈禱你的謊言永遠不會有破綻。”
沈知知手里的垃圾袋掉在了地上。
她蹲下去撿，動作慢得像放電影。
撿起來的時候，她抬起頭，林薇薇已經走遠了。
那天晚上，沈知知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下午在河邊的那一幕。
林薇薇知道什麼？她手里有什麼證據？
沈知知的腦海里閃過無數個念頭，每一個都像針一樣扎著她的神經。
她想了很久，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林薇薇沒有確鑿的證據。
如果她有，她早就拿出來了，不會等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