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这个女人，恨了十年。但现在，她要说违心的话。
“那些都是假的。”
空气像被冻住了。
“什么？”人群中有人脱口而出。
林薇薇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我说，那些传言都是假的。救陆聿辰的人，就是沈知知。不是我。”
沈知知震惊的看着林薇薇。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林薇薇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沈知知，恭喜你。”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沈知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沉默了两秒，然后炸了锅。
“怎么可能？”
“林薇薇亲口说的？她不是真恩人吗？”
“到底谁是真的？”
“林薇薇以前多恨沈知知啊，现在突然替她说话，这里面肯定有事。”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沈知知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脸色白得像纸。
人群慢慢散了，但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拔不出来。
傍晚，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得很慢，因为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沈家？
那个家已经容不下她了。沈母的骂声，沈建军的冷嘲热讽，刘桂兰的落井下石，沈知心表面关心实则捅刀的假笑——她不想回去面对那些。
去陆家？
她不是陆家的人。她是陆聿辰的救命恩人——不对，她是假的。她没有资格去。
她能去哪儿？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发呆。
“知知。”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她转过身，陆聿辰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风尘仆仆，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从省城赶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来了厂里。
沈知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聿辰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脸。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道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回来晚了。”
沈知知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
陆聿辰伸手，想拉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站在她面前，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我跟林薇薇谈过了。”他的声音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话一口气说完，“我求她不要公开真相。我跟她做了交易——工农兵学员的名额。她答应了。她答应保密。只要你给她道个歉就行。”
沈知知的眼睛睁大了。
陆聿辰喉结上下滚动，“她说她不想再纠缠了。她答应不会把真相说出去。只要你去道个歉，这件事就翻篇了。”
沈知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棉絮，灰扑扑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那……那为什么外面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全厂的人都在说我是骗子？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了？”
陆聿辰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我跟林薇薇谈完之后，她回去的路上遇见了她妈，她妈问了她。她没忍住，跟她妈说了。她妈又跟她爸说了。她爸——”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沈知知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会传得这么快。”陆聿辰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自责，“我本来想等回来再处理。我想先跟你商量，想先跟林薇薇把条件谈妥，想先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但我没想到——”
他的话断了。
“没想到事情会捅出去？”沈知知替他说完了。
陆聿辰没有否认。
沈知知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
“不怪你。”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怪我。”陆聿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很凉，在发抖。“怪我太高估自己了。我以为我能处理好，以为能瞒住，以为能保护好你。但我什么都没做到。我让你一个人面对所有人的骂，让你一个人在厂里待着，让你——”
“陆聿辰。”沈知知打断他，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没有让我一个人。你回来了。”
“我回来晚了。”
“不晚。”
“你哭了。”
“我没哭。”
陆聿辰低下头，看着她的脸。泪痕还在，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明明在哭，却说自己没哭。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轻。
“知知，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遍。对不起。”
沈知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心疼。
“陆聿辰，你为什么不怪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所有人都说我是骗子，所有人都骂我不要脸。你应该也骂我。你应该说——‘沈知知你骗了我十年，你把我害惨了，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你应该说这些。你应该恨我。”
陆聿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我怪我自己。”
“什么？”
“我怪我自己没有早点发现真相。怪我自己让林薇薇恨了你十年。怪我自己没有保护好你。”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但我没有怪你。从来没有。”
沈知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为什么不怪我？我骗了你——”
“你骗了我，但你没有害过我。”他的声音很稳，很沉，“十年来，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天，都是真的。你照顾我，是真的。你陪我说话，是真的。你在我难过的时候想办法逗我笑，是真的。这些事，不会因为你不是救命恩人就变成假的。”
沈知知把脸埋回他胸口，哭出了声。
陆聿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没有再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