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够了，沈知知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陆聿辰。”
“嗯。”
“你说，只要我给林薇薇道个歉就行？”
“嗯。她说她不原谅你，但她不会再追究了。”
沈知知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去的。但能不能等两天？”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去，她会觉得我在演戏。我——我想先把自己收拾好。不想让她看到我这副样子。”
陆聿辰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哭花的脸、乱糟糟的头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丑死了。”
“不丑。”
“骗人。”
“没骗你。”
沈知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带着泪痕，像雨后初晴的天空，虽然还有乌云，但已经有光透出来了。
“陆聿辰，你这个人，嘴巴越来越甜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说甜言蜜语。”
“你教过我对重要的人不要说难听话。”
沈知知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我什么时候说过？”
“去年冬天，你在河边说的。你说——‘陆聿辰，你以后对我说话温柔一点，我又不是你手底下的兵’。”
沈知知想起来了。那天她跟陆聿辰在河边散步，他说话声音大了点，她嫌他凶，就说了那句话。她以为他早忘了，但他记得。一年前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你记性真好。”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沈知知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掉眼泪。
“走吧。”陆聿辰伸出手。
“去哪儿？”
“送你回家。”
沈知知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很暖，很有力。
“我不想回沈家。”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
“那去哪儿？”
“随便走走。”
“好。”
走了很久，沈知知忽然开口。
“陆聿辰。”
“嗯。”
“你说，这件事什么时候能过去？”
“不知道。”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陆聿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会。”
“真的？”
“真的。”
沈知知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我就不怕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陆聿辰伸手，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
“走吧，再走一圈。”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很长。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周三晚上，沈家开了一场“家庭审判会”。
这是沈母张罗的，理由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说清楚”。但沈知知知道，沈母不是在要说法，她是在重新分配利益——沈知知这棵摇钱树倒了，家里必须找到新的资源来源，在此之前，要先明确“责任”，把锅甩给沈知知，好名正言顺地剥夺她手里剩下的东西。
全家人到齐了。
沈父沈德厚坐在主位，沈母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杯，脸色严肃得像在开党委会。
大哥和大嫂坐在左边，二哥和二嫂坐在右边，三哥挤在角落，小妹沈知心坐在沈母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眼神一直在偷看沈知知。
沈知知坐在最末端，一个人，像被告席上的犯人。
沈母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都叫来，是为了知知的事。外面传的那些话，你们都听说了吧？咱们家现在在厂里抬不起头，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这个责任，必须有人负。”
沈知知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沈母继续说：“知知，你老实跟妈说，你到底有没有骗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知知身上。
沈知知抬起头，看着沈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妈，您觉得呢？”
“我问你，不是问你觉得。”
“我说没有，您信吗？”沈知知的声音很平静，“我说有，您打算怎么办？”
沈母被噎了一下。
她没想好怎么办。她只是想逼沈知知认错，认了错，她才能名正言顺地“惩罚”她——比如把她攒的钱交出来，比如把她的临时工岗位让出来，比如让她去跟陆家“道歉”顺便再要点东西。
但沈知知不认错，她就没法下手。
刘桂兰在旁边憋不住了：“知知，你就别嘴硬了！全厂都知道了，你还狡辩什么？你要是有担当，就承认错误，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别连累家里！”
沈知知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大嫂，你说完了吗？”
刘桂兰想起上次被她怼的经历，条件反射地闭了嘴。
沈知心忽然开口了，声音甜甜的，软软的：“三姐，大嫂说得也不全对，但她的出发点是好的。家里现在这样，大家都不好受。你要是有苦衷，你就说出来，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话听着是在帮沈知知说话，实际上是在逼她表态——“你要是有苦衷你就说”，潜台词是“你要是没有苦衷，那你就是故意骗人的”。
沈知知看了沈知心一眼，笑了一下。
“小妹，你书读完了？”
沈知心愣了一下：“什么？”
“你书桌上那本《青春之歌》，我看到你写的日记了。”沈知知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你说‘三姐什么都不是’，你还记得吗？”
沈知心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她没想到沈知知会看她的日记，更没想到沈知知会在全家人面前说出来。
“三姐，你——你怎么能偷看我的日记？”沈知心的声音发抖，眼眶红了。
“我没偷看，”沈知知的语气还是那么淡，“你的书放在枕头上，翻开着，我路过看到的。你要是不想让人看，就别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沈母皱起眉：“什么日记？知心写了什么？”
沈知心连忙摆手：“妈，没什么，我就是——我就是随便写的，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我不是陆家的救命恩人，就什么都不是。”沈知知替她说了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小妹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不是。但我想问问小妹——你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我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