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沈知知放下菜刀，轉過身，面對著他，仰頭看著他的眼楮，“但你這個人，對‘家人’這兩個字太看重了。你覺得是我的家人，你就不能太硬。但陸聿辰，我告訴你——我的家人，不是你想象的那種家人。他們不會因為你給了他們好處就感恩，他們會因為你給了他們好處，就更貪婪地索要更多。”
陸聿辰看著她的眼楮，那雙眼楮里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知道了，”陸聿辰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你的家人，你說了算。你說給就給，你說不給就不給。我不會心軟。”
沈知知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陸聿辰握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嘴角彎起來︰“記住了。”
第三天，沈母又來了。
這次她沒帶那麼多人，只帶了沈建軍。
母女倆面對面坐在客廳里，沈母的臉色比上次好了很多，甚至還帶了一籃子雞蛋來，說是“給知知補身體”。
沈知知看著那籃子雞蛋，心里冷笑了一聲。
以前在沈家的時候，雞蛋是金貴東西，沈母從來舍不得給她吃，全留著給沈建軍和沈父。現在她嫁了人，沈母反而提著雞蛋上門了。
不是心疼她，是舍不得她這棵搖錢樹。
“媽，您有什麼事就直說吧，別拐彎抹角的。”沈知知把雞蛋籃子放在一邊，語氣不冷不熱。
沈母搓了搓手，臉上擠出笑容︰“知知啊，媽上次說話是急了一點，你別往心里去。媽也是為了你好，怕你在陸家受委屈。”
“我沒受委屈，您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沈母頓了頓，終于說出了真正的來意，“知知啊，你三哥那個臨時工，廠里說要裁一批人，你看能不能讓陸聿辰幫著想想辦法？不是讓他違反規定，就是——就是幫忙說句話，遞個話。”
沈建軍在旁邊猛點頭︰“對對對，就是遞個話，不違反規定。知知，你就幫三哥這一回，三哥記你的情。”
沈知知看著沈建軍那張寫滿了“理所當然”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
沈建軍今年二十五了，到現在還在臨時工的崗位上混日子。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努力，他想的永遠是怎麼靠關系、怎麼走後門、怎麼佔便宜。
以前靠沈母，現在想靠她。
“三哥，”沈知知開口，聲音不輕不重，“你記我的情？你上次從我這里拿走的那二十塊錢，還了嗎？”
沈建軍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二十塊錢是去年的事。沈建軍說要買藥，從沈知知手里借了二十塊，說下個月還。下個月到了，他說“手頭緊”，再下個月，他說“再等等”，等到現在，一分錢沒還。
沈母在旁邊打圓場︰“那二十塊錢的事以後再說，現在說的是你哥嫂的崗位，這是大事。”
“媽，”沈知知轉過頭看著沈母，“二十塊錢是小事，但小事最能看出一個人的人品。借錢不還的人，你讓我幫他辦事？他記我的情？他連二十塊錢都不還，他記什麼情？”
沈建軍的臉漲得通紅︰“沈知知你什麼意思？那二十塊錢我不是不還，我是手頭緊——”
“手頭緊了快一年了？”沈知知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點，“三哥，你在廠里上班，一個月工資三十多塊，你跟我說手頭緊？你的錢都花哪兒了？抽煙？喝酒？打牌？”
沈建軍的臉色更難看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沒接上話。
沈母趕緊轉移話題︰“知知，那二十塊錢的事，媽替他還。你現在先幫你三嫂把崗位的事辦了，行不行？”
“媽，”沈知知看著沈母，目光冷了下來，“您替他還？您的錢從哪兒來的？還不是從家里摳出來的？您把錢給了三哥，大哥二哥那邊怎麼交代？大嫂知道了不會鬧？”
沈母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沈知知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聲音變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針。
“三哥的崗位，我不會幫。三哥，你听清楚了——我不願意。你借了我二十塊錢，一年不還。你抽的煙比我吃的飯還貴，你打牌輸的錢比我一個月工資還多，你現在來跟我說‘記你的情’，你拿什麼記？”
沈建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騰”地站起來，指著沈知知的後背︰“沈知知，你別太過分！你以為你嫁了陸聿辰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沈家生了你養了你，你這輩子都欠沈家的！”
沈知知轉過身，看著沈建軍，嘴角彎了一下。
“三哥，你說得對。沈家生了我養了我，我欠沈家的。但三哥，你算過沒有——我從八歲開始，幫沈家從陸家拿了多少東西？工業券、布票、油票、肉票、糖票、自行車票、縫紉機票，加起來值多少錢？你把那些東西換算成錢，減去沈家養我十八年的開銷，你告訴我，到底是誰欠誰的？”
沈建軍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在他的認知里，沈知知從陸家拿東西是天經地義的，因為她是沈家的人。她拿的東西是“沈家的”，不是“她的”。
但沈知知現在告訴他——那些東西是她的，不是沈家的。
她只是借給沈家用而已。
“三哥，”沈知知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我最後說一遍——你的崗位，我不會幫。你要是再因為這件事來找我，我就把你偷廠里零件賣錢的事，告訴你們車間主任。”
沈建軍的臉徹底白了。
他偷廠里零件賣錢的事，是他最大的秘密。他以為沒人知道，但沈知知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現了，還一直捏在手里當把柄。
“你——你敢！”沈建軍的聲音都在抖。
“你試試看我敢不敢。”沈知知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沈母在旁邊看不下去了，站起來拉住沈建軍的胳膊︰“走，我們走，別跟她說了。她瘋了，她六親不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