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開門出去了。
門板在身後合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屋里重新安靜下來。陸廷州坐在炕上，光著上身，手臂還維持著攥拳的姿勢。晨光照在他臉上，照出眉間一道深深豎起的褶皺。
他把臉埋進了掌心里。
屋外，沈知知踩著晨露打濕的黃土路，往沈家的方向走。她走得很慢，腿有些發軟，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當。路兩旁的青草尖上掛著露珠，在初升的太陽底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听見里面周桂蘭在哭，斷斷續續的，罵著陸家和甦家，罵了一會兒又變成心疼自家閨女。沈大柱在旁邊悶聲抽煙，一言不發。
沈知知站在院門外听了片刻，抬手理了理衣領和頭發，推門走了進去。
周桂蘭抬頭，看見閨女站在晨光里，衣裳整齊，臉色平靜，跟沒事人一樣。
我餓了。沈知知說，有吃的嗎？
周桂蘭愣了半天，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連聲應著有有有，手忙腳亂地去灶上熱飯。沈知知在飯桌前坐下，端起那碗熱騰騰的棒子面糊糊，慢慢喝了一口。
燙得舌尖發麻。
她沒放下碗，又喝了第二口。
那碗糊糊喝下去的時候，沈知知覺得胃里翻滾得厲害，但她硬是咽完了。周桂蘭坐在對面，紅腫著一雙眼，欲言又止地看著她。灶台上的鐵鍋里還剩了小半碗，周桂蘭又給她盛過來，她搖頭說不吃了，起身回了屋。
關上房門的瞬間，她扶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
腿軟得不像話，渾身上下骨頭縫里都透著酸。胳膊上那幾道紅痕已經開始發青了，她挽起袖子看了一眼，又放下。炕上還鋪著昨晚沒疊的被子，她爬上炕把自己裹進去，閉上眼。
腦子里什麼都有，又好像什麼都沒有。陸廷州那張臉浮起來又沉下去，甦晚的笑、陸承宇的白襯衫、紅蓋頭、月光下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全攪成一鍋粥。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逼自己什麼都別想。
她睡了一個整覺。
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窗外傳來周桂蘭壓低了聲音跟沈大柱的對話，斷斷續續的︰……她睡著了，別吵醒她……今兒個陸家那小子在院里擺了酒席，全村都去了，你听那邊還在鬧騰……我可憐的閨女……
沈知知睜開眼，望著黑沉沉的屋頂。
遠處的確隱隱約約傳來笑鬧聲和劃拳聲，隔著大半個村子飄過來，跟昨晚一樣。婚禮的歡鬧要持續三天三夜，這是村里的規矩。今晚是第二夜，明天還有第三夜。
她坐起來，攏了攏頭發。
胳膊上的淤青還沒消，棉襖的扣子崩了兩顆，她用線緊了緊湊合穿上了。從炕上下來的時候腿肚子抽了一下筋，她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然後她听見院門外有腳步聲。
輕手輕腳的，一听就是故意壓著的。腳步聲在她家院牆外停了停，然後迅速挪走了。緊接著隔壁甦家院牆那頭傳來門軸轉動的吱呀聲，然後是甦晚壓低了嗓門跟甦母說話的聲音。
沈知知走到窗前，把那扇糊了三層紙的窗戶拉開一條縫，剛好能看見隔壁甦家的院子。
院子里亮著燈。甦晚穿著一身水紅色的新衣裳，正蹲在灶前燒水。她臉上的妝還沒卸干淨，兩頰紅撲撲的，嘴角噙著笑。甦母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甦晚地應著，手里的活兒干得麻利。
然後甦晚直起腰來，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朝沈知知這邊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
隔著那道矮矮的土牆，隔著院子上方灰蒙蒙的暮色，兩個十六歲的姑娘誰都沒動。
甦晚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她看著沈知知站在窗口的模樣——頭發散著、衣裳皺巴巴的、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和狼狽——然後她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沈知知把窗戶關上了。
她听見甦晚在隔壁院牆那頭輕輕了一聲，然後是甦母問怎麼了的聲音，甦晚答了句沒事兒，聲音平平穩穩的。
沈知知靠著窗台站了一會兒，忽然想笑。
裝，繼續裝。
以後有的是日子，讓你慢慢裝。
第二天清早，沈知知穿了件干淨的藍布褂子出了門。
她要去生產隊銷假。春耕的活兒還沒全完，隊里新派了一批除草的任務，她兩個月沒上工，工分落了不少。雖然陸家那樁婚事黃了之後她在村里名聲已經壞了，但日子還得過，工分還得掙。
走到村口的時候，她被人攔了。
是陸承宇。他穿了件嶄新的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口的扣子沒扣嚴實，露出下面一小截紅印子——昨晚的，還是前晚的，沈知知分不清，也沒興趣分清。
他擋在她面前，表情有點復雜。愧疚、厭煩、警惕、不忍，全攪和在一起，讓他那張本來干干淨淨的臉變得別扭極了。
你……你昨天早上從我家後院出來的。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你去找我叔父做什麼？
沈知知抬眼看他。
陽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復雜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這個她曾經真心實意想嫁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種你干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的眼神打量著她，好像她做了什麼骯髒齷齪的事情一樣。
你跟蹤我？她問。
陸承宇的臉騰地紅了，又是羞又是急︰我沒跟蹤你！是我……是我早上起來……我成親第二天早上起來，正好看見你從後院那邊過來。你……你到底去做什麼了？
沈知知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沒意思透了。
我去哪兒跟你有什麼關系？她說，你婚都結了，還管我做什麼？
陸承宇噎住了。他攥了攥拳頭，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咬著牙擠出一句︰沈知知，我勸你別打我叔父的主意。他……他跟我不一樣，你別以為誰都吃你那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