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什么都不用你做。沈知知说，你管好陆承宇那边，别让他把看到的说出去。苏晚这边我来收拾。
陆廷州看着她，眉间那道褶皱又深了些。
你打算怎么收拾她？
那是我的事。沈知知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你只需要记住一点：我要是完了，你那晚的事也瞒不住。苏晚那种人，为了踩死我能把所有事都捅出去。你自己掂量。
他看着她，十六岁的小姑娘，站在榆树底下仰着脸跟他说话，眼睛里干干净净的。
他声音沉沉的，陆承宇那边我去说。
沈知知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沈知知。他忽然又叫她。
她回过头。
陆廷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别把自己搭进去，或者有事来找我，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句公事公办的：你自己小心。
沈知知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她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背影像一根扎在风里的箭，笔直地往前射。陆廷州站在榆树底下看了她背影一会儿，然后推起自行车，跨上去往公社的方向骑去。
他没看见的是，远处的麦田尽头，有个人影刚从田埂上缩回去。水红色的衣裳在绿油油的麦苗间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沈知知回村之后，直接去了苏晚家。
苏晚正在院里晒被褥，看见她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挂上了笑：知知？你今天没上工啊？
上工前先来看看你。沈知知走进去，自己搬了张小马扎坐下，咱俩聊聊。
苏晚把被褥搭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搬了张凳子坐到她对面。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布褂子，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整个人干干净净、温温柔柔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你想聊啥？
沈知知看着她，开门见山：你在村里散的话我听见了。
苏晚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眨了两下眼：什么……什么话？
你跟你娘说，我胳膊上有伤，怀疑我跟男人不清不楚。沈知知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苏晚，你昨天才摸了我一把胳膊，今天就跟你娘编排上了。动作够快的。
苏晚的脸先是涨红，然后迅速变白。她站起来，声音高了两度：我没——你这是听谁胡说八道的？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你娘今晚肯定要跟你爹念叨，你爹明天下地又要跟别人念叨，不出三天，全村人都知道我沈知知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沈知知也站起来，跟她面对面站着。两个姑娘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谁都没退。
苏晚嘴唇哆嗦着，眼圈红了：知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冤枉我的……我真的没说过那种话……
沈知知看着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忽然觉得无比清晰。
十六年了。她居然到现在才看明白：苏晚装委屈的时候，右眼角会先红。那种红从眼角开始蔓延，慢慢沁到整个眼圈，然后眼泪才出来。她以前以为那是苏晚真心实意地难过，现在再看，那更像一个排练了无数遍的起手势。
苏晚。她开口，声音平平的，你抢陆承宇那桩事，我认了。你没他一样会有人要，他陆承宇也不是什么香饽饽。但你往后要是再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也有法子让你不好过。
苏晚的眼泪挂在睫毛上，不上不下的。她看着沈知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变得很陌生。从前的沈知知虽然傲气，但眼神是活的、是热的、是有温度的。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冷得像一块被水泡透了的石头。
你……你什么意思？苏晚的声音哑了。
沈知知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只剩气声：你跟陆承宇成亲之前那一个月，他是不是天天往东头地里跑？你俩在地头聊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以为没人看见？
苏晚的脸刷地白了。
沈知知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音量，冲她笑了笑：所以咱俩，谁都别惹谁。你过你的陆太太日子，我过我自己的。你非要往我身上泼脏水，那我不介意把你那点事也抖出来。
她说完转身往院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衣摆，指节发白，脸上的眼泪还没干。
沈知知收回视线，迈步走了出去。
她走在巷子里，阳光晒在后颈上暖洋洋的。她听见身后苏家院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凳子被踢翻了，然后是苏晚压着嗓子哭出来的声音。
沈知知没回头。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一番话顶多吓住苏晚十天半月。苏晚那个人，自卑和嫉妒是刻进骨头里的，哪怕暂时消停了，过不了多久又会在暗处动心思。她今天来打这一针，只是给苏晚一个警告。
但她刚才说的其实是诈的。她根本没证据，那一个月陆承宇往东头跑的事她只是听了一耳朵，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可苏晚心虚。沈知知说我手里有证据的时候，苏晚的脸白得跟纸一样，那就说明她确实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沈知知把这件事放进心里，继续往家走。
三天过去了。苏晚那边确实安静了。
村里没再出现新的流言，苏晚见着沈知知的时候也远远躲着走，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凑上来亲热地挽胳膊。沈知知乐得清静，每天照常下地干活，挣她的工分。虽然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嘲笑和幸灾乐祸，但她不在乎，那些嘴里的闲话砸不疼她。
她开始留意别的事。
陆廷州在公社的临时办公点每天进进出出，她摸了几天规律，大致掌握了他的作息。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去公社，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再去一趟，傍晚收工。逢五逢十去县里开会，有时候一两天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