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没扔。她把那些旧材料按年份、按类别重新码了一遍，该防潮的垫了稻草，该归类的贴了纸条。干这些活不累，比起在地里拔草晒日头，简直是神仙日子。而且她在翻材料的过程中把这些年村里各家各户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谁家工分多、谁家成分有问题、谁家亲戚在县里当差，全装在脑子里。
陆廷州偶尔从文件堆里抬头，看见她蹲在木箱前面一本一本码旧账本的模样，眼光会多停一会儿。他嘴上不说，但桌上那杯凉茶换成了热的，悄无声息地摆到了她顺手的位置。
沈知知装作没看见。
她比他更会装。
第五天，有人在公社外面探头探脑。
沈知知往外看了一眼，是苏晚。她穿了件新做的碎花布衫，站在公社院门口那棵白杨树底下，手里提了个粗布包袱，一副来给丈夫送饭的模样。但她的眼睛没往陆承宇的办公室方向看，一直往陆廷州这间屋里扫。
沈知知把脑袋缩回来，继续整理手头的材料。
过了没一会儿，苏晚果然过来了。她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声音温软：陆叔，承宇让我给你送点蒸糕来。
陆廷州正低头写材料，闻言头都没抬：放桌上吧。
苏晚走进来，把包袱搁在桌角。她的目光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沈知知身上。沈知知蹲在木箱旁边，手上一本旧账本翻得哗哗响，连头都没回。
知知也在啊。苏晚的声音像抹了蜜，你在这里干活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
不累。沈知知说，继续翻她的账本。
苏晚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绷了一瞬，又撑住了。她转向陆廷州，声音更软了几分：陆叔，知知一个姑娘家，天天往公社跑，村里人嘴碎，怕说闲话……
陆廷州放下笔，抬起头来。
他隔着老花镜看了苏晚一眼。就那么一眼，苏晚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那双眼睛沉沉的，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苏晚觉得后背发凉。他摘下眼镜搁在桌上，食指点了点桌面，声音很平。
谁要说闲话，让他来找我说。
苏晚的脸白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可陆廷州已经低下头继续写材料了，那姿态摆明了是送客。苏晚攥了攥包袱的布角，挤出句那我先走了，转身出了门。
沈知知从头到尾连姿势都没换过。等苏晚的脚步声出了院子，她才从账本后面抬起眼，看了一眼陆廷州。
陆廷州拿着笔写字的动作没停，只是耳根子那一片，微微泛着点不自然的红。
他大概自己也感觉到了。隔了几秒，他放下笔，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口凉茶，咕咚咕咚的，喝得有点急。
沈知知收回目光，把视线重新落回账本上。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她压了三次才压下去。
又过了两天，苏晚那一招半夜出门的谣言在村里彻底翻了篇。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陆廷州那天的态度实在太明确了。全村人都品出了味道。陆廷州是什么人？十几年攒下来的官声，他一句话比全村人嚼一百句舌头都管用。他亲自替沈知知站了台，那沈知知就是干净的。你再传她的闲话，就是跟陆主任对着干。
村民们的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
我就说嘛，沈家那丫头虽然懒了点，但不是那种人。你看陆主任都亲口说了。
苏晚那丫头也是，到底怎么回事？一会儿说人家半夜翻墙，一会儿又哭着说她害怕，净折腾。
我跟你讲，那天沈知知从公社回来的时候我碰上了，瞧着可精神了，哪有半点心虚的样子。倒是苏晚这两天脸黄巴巴的，也不知道成天在愁啥。
这些话传进沈知知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井边打水。旁边几个打水的婆娘见她来了，主动让了让位置，还笑着跟她搭了句话：知知啊，今儿个在公社忙啥呢？
整理档案。沈知知说，语气淡淡的。
哎哟，那可是细活儿。陆主任瞧得起你。婆娘们交换了个眼色，笑容热络了几分。
沈知知把水桶拎起来，冲她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后那几声这丫头其实挺好的就是命不好摊上那档子事飘过来，她脚步没停。
这些人的好感和恶意一样浅薄，她看得透透的。今天能夸她，明天也能踩她。她真正依仗的从来不是这帮人的嘴。
又过了几天，沈知知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翻出一张文件。是六年前的土地分配记录，上面有苏家的签字画押。她看了一眼，心头动了一下。
苏家当年分地的时候，多占了半亩旱地。那半亩地在账面上归了集体，但实际上这些年一直是苏家在种。这事儿不大不小，要是没人翻旧账就一直这么过去了。可要是有人翻出来——苏家的成分、工分、年底分粮都要受影响。
沈知知把那张纸夹进自己带来的旧课本里，不动声色地带回了家。
她没打算马上用。
但那张纸攥在她手里，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她只等苏晚再往她身上伸爪子。
月底了，公社那边的活儿暂告一段落。陆廷州要去县里开几天会，临走前叫人给沈知知捎了句话：档案整理到这儿就行了，后面的等他回来再说。
沈知知那天正在自家院里洗衣服，听见传话的人说完就走了，她蹲在盆边搓了几把衣裳，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出了院门。
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陆廷州正跨在自行车上，跟生产队长说着话。他换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比平时看着随意了些。车后座上绑了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塞着文件。
他看见沈知知走过来，话头顿了一下，跟队长说了句行了，我走了，把自行车调了个方向。
沈知知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了他一眼。
去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