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了一声，把材料收进抽屉里，说了句我们核查一下。态度不冷不热的，但总归是收了。
沈知知从院子里退出来，推着自行车往街上走，还没走到院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沈知知。
她回头。
陆廷州站在革委会正屋的廊檐底下，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个搪瓷缸子。他看着她的表情谈不上惊讶，倒像是一直在那儿等着。
沈知知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
你不是在县里开会？
陆廷州低头喝了口搪瓷缸子里的水，咽下去才开口：开完了，来这边办点事。刚才看见你进后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送材料？
沈知知了一声。她没打算瞒他，这档子事瞒不住，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自己说出来。她把苏家多占半亩旱地的事三两句说了，说完看着他的反应。
陆廷州听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变。他捏着搪瓷缸子的手指在杯壁上叩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放下手。
那个材料，你藏了多久？
翻出来有几天了。
陆廷州点点头，没说她什么。那双沉沉的眼里浮起一点不太容易分辨的东西，看着她的目光在中午的太阳底下比平时亮了一度。他把搪瓷缸子搁在廊檐的栏杆上，低头看她。
你打算后面怎么办？
等他们核实下来，苏家那半亩地就得还回去。之前靠着多占的地多拿的工分和粮票，可能要退。沈知知说，她家日子本来就不宽裕，这一来就紧了。
她没说苏晚活该。但陆廷州听出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晒得脸发红、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的小姑娘，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她一个人骑了十六里路来县城，进了机关大院，把材料递进去，整个过程条理分明、不卑不亢。她才十六岁，刚被人撬了婚、泼了脏水，换别人早缩在屋里哭了不知多少场。她一滴眼泪没掉，反过来把仇家的底牌翻了个底朝天。
沈知知。他叫她。
你饿不饿？
沈知知愣了一下。她确实饿了，早上出门前就喝了碗稀粥，骑了这么远的路早就消耗光了。肚子很应景地了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清楚楚。
陆廷州嘴角那根紧抿的线松了一松，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对面街上有个面馆。他说，我请你。
沈知知看着他。正午的阳光顶在头顶，陆廷州站在廊檐的阴影里，白衬衫的袖口微微卷着，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他看着她的样子像在想什么很平常的事情——请一个村里来的小辈吃碗面，再正常不过了。
她说。
面馆很小，就三张桌子，墙上挂着褪色的价格牌。陆廷州要了两碗阳春面，面上头卧了个荷包蛋。他把那碗带蛋的推到她面前，自己那碗光秃秃的只有葱花。
沈知知看着面前那碗面，热气扑面而来，蒸汽糊了她一脸。她低头拿筷子扒了两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麦面的香气顺着喉咙往下淌，一路暖到胃里。
陆廷州坐在对面慢慢吃自己的面，吃相文雅，一根面条都不发出声响。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木桌子坐着，在县城角落里这间灰扑扑的小面馆里，外面的喧嚣隔着半扇布帘子，显得又远又模糊。
沈知知吃到一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低头继续扒面。就两口，那点酸劲儿就压下去了。
陆廷州从头到尾都没看她，只是在他那碗面快吃完的时候，把自己碗里那几片葱花挑出来，搁进了她碗边上。
吃不完别硬撑。他说。
沈知知把葱花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
从县城回来之后第五天，队里的干部来查苏家的地了。
查得不算正式，就是两个队里管账的人拿着皮尺去苏家种的那片地里量了量，又核了核老账本。比对下来，那半亩旱地确实在账面上挂了集体的名，但这些年一直是苏家在使用。按照队里的规矩，多占的得退回来，之前多拿的工分折算成粮食和票证也得部分返还。
消息传出来那天，苏家的院门紧闭了一整天。苏母在屋里哭，苏父蹲在门槛上抽闷烟，苏晚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陆承宇从公社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气得脸色发青，当场就要去找生产队长理论，被苏晚拉住不让去。
你别去……你别去……苏晚抱着他的胳膊哭，这事儿肯定是沈知知干的，她记恨我，她去县里告的状。你去队长那儿闹，反而显得咱家心虚……
陆承宇攥着拳头在屋里转了两圈，闷声骂了一句：她怎么变得这么恶毒！
苏晚把脸埋进他怀里，哭着说：算了承宇哥，咱家吃点亏就算了，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陆承宇抱着她，心疼得不行。可他心里头也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烦躁——自从跟苏晚成了亲，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替她善后。替她挡沈知知的，替她堵村里人的闲言碎语，现在连她娘家的地都要他来操心。他以前跟沈知知在一起的时候，日子多简单。沈知知从来不用他操心这些琐碎事，她自己就能把一切打理得明明白白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承宇自己吓了一跳。他赶紧低头看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媳妇，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可那个念头扎根了，拔不掉了。
又过了两天，苏晚来找沈知知了。
这回她是白天来的，一个人，没带陆承宇。她站在沈家院门口，头发没梳整齐，脸色蜡黄，嘴角起了一圈火泡，看着憔悴了不少。
沈知知正在院里择菜。她抬头看了苏晚一眼，继续低头择菜。
苏晚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声音哑哑地开了口：知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