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沒應她。
甦晚咬了咬嘴唇，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兩個姑娘一蹲一坐，隔著一盆青菜和半盆水。甦晚看著沈知知手里的菜葉子，聲音低得幾乎听不見︰那半畝地的事……是你干的吧？
沈知知把擇好的菜葉子丟進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地是甦家多佔的，跟我有什麼關系。
甦晚攥了攥衣擺，眼圈紅了︰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不能連我爹娘都不放過啊……那地是隊里當年分的時候含糊了，我爹娘根本不知道多佔了，你就因為恨我就要把我家往死里整……
沈知知終于抬起頭，看著甦晚。
她看了她好一會兒，看著那張哭得楚楚可憐的臉，看著那副我是被冤枉的的模樣。這張臉她看了十六年，從前覺得真誠，後來覺得虛偽，現在只覺得累。
甦晚。她說。
甦晚的哭聲頓了一下。
你割自己手腕栽贓給我的時候，想過我沈家嗎？
甦晚的臉色猛地變了。她張著嘴，嘴唇哆嗦著，想辯解什麼——我沒割你胡說那是摔的——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沈知知看她的眼神太冷了，冷到她所有準備好的謊話全凍在喉嚨里，卡住了。
沈知知站起來，把洗好的菜端起來往灶間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側過頭，聲音平平的︰那半畝地是隊里的事，要查也是隊里查，我不摻和。但你要是再往我身上伸手，我有的是東西能讓你甦家吃不了兜著走。
她推門進了灶間。
甦晚蹲在院子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太陽曬得她後頸發燙，額頭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混著眼淚流進嘴里，咸澀澀的。
她蹲在那兒好半天沒動。
然後她站起來，轉身走了。步子踉踉蹌蹌的，走了兩步被門檻絆了一下，扶住了牆才沒摔倒。
灶間里，沈知知把盆擱在灶台上，低著頭，慢慢洗菜。
水聲嘩嘩的，蓋過了窗外的一切動靜。
那天傍晚，沈知知去河邊洗衣服。
河水溫溫的，傍晚的太陽把水面染成橘紅色。她蹲在石板上搓衣裳，搓到一半，身後傳來自行車鈴響。
她回頭。
陸廷州騎著車從河堤上下來，停在她身後不遠處。他今天剛從縣里回來，衣裳還沒換，風塵僕僕的模樣。他看著蹲在河邊的沈知知，夕陽把她整個人鍍成暖金色，濕漉漉的手指頭捏著一件藍布褂子，胳膊上那幾道青印子已經消了大半。
听說甦家那邊的地查了？他問。
沈知知了一聲，把擰干的衣裳抖了抖，放進盆里。
陸廷州從自行車上下來，走到河邊，在她旁邊蹲下來。他也沒幫忙，就那麼蹲著，望著河面上那層碎金子一樣的波紋。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河水嘩嘩地流，遠處的蛙鳴一聲接一聲。沈知知把他那邊的聲音、呼吸、衣料摩擦的細微動靜全都收進耳朵里，手指頭搓衣裳的動作慢了半拍。
沈知知。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傍晚的河邊上顯得格外低沉。
你往後……要是有什麼事，先跟我說一聲。
沈知知搓衣裳的手停住了。她偏頭看他——陸廷州沒看她，他望著河面，側臉的稜角被夕陽融化了幾分，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知道了。她說。
她低下頭繼續搓衣裳。河面上倒映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個蹲著搓衣裳，一個蹲在旁邊看著河水，肩並肩的影子在水面上晃了晃，被波紋揉碎又拼起來。
沈知知低頭搓著衣裳，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手腕上那幾道被他攥出來的青印子，早消了。
但那種被攥住的感覺，好像還在。
那半畝地的事之後，甦晚老實了一個月。
七月份，生產隊進入夏忙。鋤草、追肥、澆地，活兒一樣接一樣，沈知知每天從早忙到晚。公社那邊的活暫時停了，她又回到地里掙工分。但她干活兒的時候比從前更利索了，不聲不響地干，收工了還主動幫隊里把工具歸攏好。村里人看在眼里，嘴上不說，心里那桿秤慢慢往這丫頭其實還行的方向偏了偏。
甦晚就慘了。那半畝地的事查實之後，甦家退地退糧票，丟了好大一張臉。甦母出門都低著頭走，甦父見了隊里干部繞著彎躲。甦晚在村里的人緣肉眼可見地淡了——從前她嘴甜會來事，婆娘們都夸她懂事；現在她再去幫誰家干點活兒說點好話，人家嘴上應著，轉過臉就跟別人嘀咕甦家那丫頭心眼多著呢。
甦晚急了。
她著急的時候有個毛病，沈知知從前沒發現，最近才看出來的。甦晚心里越慌、越不踏實，就越想抓住點什麼穩住局面。她抓不住別的，就死死抓住陸承宇。那一個月里，甦晚隔三差五往公社跑，給陸承宇送飯送水送點心，恨不得把他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陸承宇起先還覺得媳婦體貼，後來就有點煩了——他在公社寫材料寫得好好的，甦晚推門進來噓寒問暖，同事們拿眼楮瞟他，他面皮薄，臊得慌。
你別老往公社跑了。有一天陸承宇終于忍不住說了句。
甦晚正在給他倒水的手頓了一下，眼圈立刻紅了︰我……我這不是擔心你累嗎？
我在這兒挺好的，不用你天天來。陸承宇低頭寫他的材料，聲音悶悶的。
甦晚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咬著嘴唇站了好一會兒。她看著陸承宇埋頭寫字的側臉，心里頭那根繃緊的弦又擰了一圈。從前陸承宇對她溫溫軟軟的，一句話重話都沒有，可現在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她說不上來的東西——不耐煩，還有一點審視。
甦晚攥著衣擺出了公社大門，沿土路往回走。走到半路踫見幾個在地頭歇晌的婆娘，她努力堆起笑臉打了一圈招呼，換來幾聲不咸不淡的，連從前那熱絡的晚丫頭來坐坐都沒了。她低著頭繼續走，牙根咬得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