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站在县高中的操场上，全校师生都在听校长讲话，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旁边的女同学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沈知知往后缩了半步，躲进旁边槐树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
“知知，你往后站什么？”旁边的李红梅小声嘀咕。
“晒。”沈知知言简意赅。
李红梅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沈知知今天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衣服干干净净没有一块补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肤白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全校就她一个人这么白，这么干净，这么——懒。
别人站着听讲话都站得笔直，她往树荫里躲；别人手里拿着红宝书，她两手空空；别人一脸热血沸腾，她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打哈欠。
校长在台上讲“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讲“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讲“每一个家庭都要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力量”。沈知知听着听着，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什么时候结束，她想回去躺着。
她不关心什么广阔天地，不关心什么农村建设。她只想吃好、睡好、不累、不晒、不干活。
十八年前，沈家添了一个女儿。沈母怀她的时候妊娠反应严重，吐到生，全家都以为这孩子要不好。结果生下来白白嫩嫩，不哭不闹，就是——懒。
别家婴儿饿了哭、尿了哭、不舒服哭。沈知知不，饿了就躺着发呆，等大人发现了喂她；尿了就继续躺着，等大人闻着味儿来换。她不哭，也不闹。
沈母当时还跟邻居炫耀：“我家知知可好带了，不哭不闹的。”
邻居王婶看了眼自己家那个哭得震天响的娃，酸溜溜地说：“怕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沈母当场翻脸：“你才有毛病，我女儿好得很。”
事实证明沈知知确实好得很。她身体好、精神好、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懒。
三岁的时候，别的孩子满地跑，她嫌累要人抱。五岁的时候，别的孩子帮家里捡柴火，她嫌脏手从来不碰。七岁上学，别的孩子自己背书包，她书包永远是大哥沈知礼背。十二岁，别的孩子帮家里干活挣工分，她从来不沾手。十五岁上高中，别的同学抢着表现、抢着劳动、抢着喊口号，她上课睡觉、下课发呆、作业随缘。
老师找过家长。沈母去了，老师说：“你家沈知知这孩子，聪明是聪明的，就是太懒了，不参加劳动，不积极表现，这样下去可不行。”
沈母说：“我女儿身体弱，不能干重活。”
老师看了眼沈知知白里透红的脸蛋，实在说不出“身体弱”三个字。
同学们对沈知知的态度很复杂。有人看不惯她娇气，觉得她凭什么不干活。有人羡慕她命好，父母双职工，哥哥宠着，要什么有什么。有人想跟她套近乎，蹭点吃的用的——沈知知护食得很，谁占不到她便宜。
有一次，同桌赵小玲想借她两斤粮票。沈知知直接说：“不借。”
赵小玲脸色不好看：“我家真的困难，你就帮帮忙嘛。”
沈知知看了她一眼：“你家困难关我什么事？我自己都不够用。”
赵小玲气得不行，到处说沈知知自私、小气、没有人情味。沈知知听见了，当没听见。她确实自私，确实小气，确实没有人情味。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她的东西，凭什么给别人？
这个道理，她从三岁就懂。
她不跟任何人走得近，不交朋友，不串门，不八卦。别人聊天她睡觉，别人劳动她发呆，别人积极进步她无动于衷。她活成了整个高中最格格不入的存在，也是最舒服的存在。
因为她有一个秘密。
一个她自己都不太明白的秘密。
从小到大，沈知知就有一种“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能力。她脑子里冒出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就会出现在她身边。有时候在枕头底下，有时候在书包里，有时候在衣柜深处。她不知道这东西从哪里来，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想吃饼干的时候，饼干就会出现；想穿新衣服的时候，新衣服就会出现；想要药的时候，药就会出现。
小时候她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后来她发现不是，但她也没太在意。反正她有就行，管它怎么回事。
因为这个，沈知知从小到大没饿过一顿，没冷过一次，没缺过任何东西。别人啃窝头的时候她偷偷吃饼干，别人穿补丁的时候她衣服干净整洁，别人生病硬扛的时候她有药。她脸色红润、皮肤白嫩，跟别人面黄肌瘦的画风完全不同。
全校都知道沈家有个娇气的女儿，但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能这么娇气。
校长讲话终于结束了。沈知知跟着人群往教室走，李红梅凑过来：“知知，你听说了吗？最近上面有政策，每家必须出一个年轻人下乡。”
沈知知脚步顿了一下。
李红梅继续说：“我哥今年就要去了，我妈哭了好几天。你家你和你哥，肯定也得去一个。”
沈知知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个政策。最近院里都在传，王婶家女儿已经定了要下乡，哭得撕心裂肺的。她妈沈母这几天也愁眉不展，晚上跟沈父嘀嘀咕咕说到半夜。
每家必须出一个年轻人下乡插队，不去就丢工作、批斗，谁也跑不掉。
沈家三个孩子——大哥二哥都有工作，前途稳定。她沈知知，十八岁，高中即将毕业。谁去？
谁都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