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聿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救我的那个人，是你吗？”
空气凝固了。
林薇薇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聿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是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十年前那天，我在河边，看见你掉进水里，我就跳下去了。我不会游泳，水很深，我呛了好几口，拼命把你往岸边推。你抓住了树根，我爬上岸，浑身湿透了，吓得浑身发抖，然后就跑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跑了，因为我害怕。我从小胆子就大，但那次我真的害怕了。我怕我妈骂我，怕我爸打我，怕被人知道我差点淹死。所以我跑了，跑回家换了衣服，什么都没说。”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
“第二天，所有人都说沈知知救了你。我当时想去说‘不是她，是我’，但我没有。因为我怕被人问‘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你是不是在撒谎’。我怕得要死，所以我又一次选择了闭嘴。”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掉眼泪，声音变得沙哑而自嘲。
“我闭嘴了十年。十年里，我看着沈知知用‘救命恩人’这四个字，拿了本该属于我的所有好处。我看着你对她好，护着她，给她送东西，帮她安排工作。我在旁边看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抬起头，直视陆聿辰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坦荡。
“陆聿辰，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对我负责，不是想让你觉得亏欠我。我就是觉得，这十年太长了，长到我不能再忍了。”
陆聿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委屈，有不甘，有愤怒。
她恨沈知知，但她不恨他。
她甚至不怪他认错了人。
她只是要一个公道。
陆聿辰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薇薇，”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对不起。”
林薇薇摇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也是被骗的。”
“不是被骗的问题，”陆聿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是这十年，我一直在误会你。我以为你骄纵、任性、嫉妒心强，我以为你是在欺负知知。每次你跟她起冲突，我都站在她那一边，训你、护她、让你难堪。”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欠你一句道歉，不止一句。”
林薇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泪：“陆聿辰，你知道吗，我最难受的是你误会我，不是沈知知拿了我的东西。”
陆聿辰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像钝刀割肉。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睁开，看着林薇薇。
“林薇薇，我会补偿你。”
林薇薇的睫毛颤了一下。
“十年来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我会全部还给你。”陆聿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工农兵学员的名额，陆家的资源，还有——我欠你的道歉。这些，我都会给你。”
林薇薇愣住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聿辰又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想到的话。
“但是——”
林薇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把真相说出去。”
空气像被冻住了。
林薇薇盯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陆聿辰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要把真相说出去。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救我的不是沈知知。”
林薇薇的嘴唇开始发抖。
“陆聿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要是知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林薇薇的声音拔高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骗了你十年，骗了所有人十年，你现在要我不说出去？你要我继续当那个‘骄纵恶毒、嫉妒恩人’的林薇薇？你要我继续被所有人误会、被所有人骂？”
“我不会让你继续被误会。”陆聿辰的声音很稳，但稳得让人心慌，“我会公开补偿你。工农兵学员的名额，我会让厂里推荐你。我会当众向你道歉。”
林薇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陆聿辰，你这是在跟我做交易？用补偿换我闭嘴？”
陆聿辰没有否认。
“你凭什么？”林薇薇的声音碎了，“你凭什么让我闭嘴？那是我的恩情，我的东西，我的公道！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陆聿辰看着她，目光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林薇薇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林薇薇，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我求你。”
林薇薇愣住了。
她认识陆聿辰二十年，从没见他求过人。
但他现在，在求她。
为了沈知知。
“你知道如果把真相说出去，她会怎样。”陆聿辰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她的名声会毁掉，她的大学名额会被取消，她在厂里待不下去，沈家的人会把她生吞活剥。她这一辈子，就完了。”
“那是她自找的！”林薇薇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她冒领我的恩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你说得对。”陆聿辰没有反驳，“是她自找的。她做错了，她该承担后果。但是——”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是，我舍不得。”
林薇薇的眼泪止住了，她看着陆聿辰，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舍不得？”
“我舍不得。”陆聿辰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我知道她坏，知道她自私，知道她骗了所有人。但这么多年，是她在我身边。我生病的时候，是她照顾我。我难过的时候，是她陪我说话。我遇到麻烦的时候，是她想办法帮我。不管她当初抱着什么目的，这些事，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薇薇的眼睛。
“林薇薇，你恨她，我理解。你要公道，我支持。该给你的，我一分不会少。但我求你——不要毁了她。”
林薇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十年的委屈，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