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鸡毛蒜皮、柴米油盐、婆媳矛盾、妯娌纷争，这些东西会一点一点地消磨掉所有的感情，直到你发现自己当初的坚持，不过是一场笑话。
“聿辰，”陆正远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我不是要拆散你们。我是想告诉你——感情不能当饭吃。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沈知知那个人，心机太深，手段太狠，她能在你面前演十年，你觉得她会在你面前露出真面目吗？你娶了她，一辈子都要猜她在想什么、在算计什么。这样的日子，你过得下去吗？”
陆聿辰沉默了很久。
陆正远以为他在犹豫、在动摇、在重新考虑。
但陆聿辰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比刚才更坚定了。
“爸，您说得对。她心机深，手段狠，她会演，她会装，她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不需要她是好人，我只需要她是对我好的那个人。”
陆正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聿辰打断了他。
“她骗了所有人，但她没有害过我。这十年，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我、陪我、照顾我。您说她有目的，我知道她有目的。但一个人能在你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对你好，就已经比那些在你没用的时候对你不好的人强一百倍了。”
陆正远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说出这种话。
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陆聿辰知道沈知知是什么人，但他不在乎。
陆正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院。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弹珠，笑声清脆，阳光很好。
他背对着陆聿辰，声音很低：“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妈不会同意的。”
“我会让她同意的。”
“如果她死活不同意呢？”
陆聿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正远脊背发凉的话。
“那我就搬出去住。”
陆正远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老大：“你说什么？”
“我说，”陆聿辰站起来，跟他对视，“如果这个家容不下她，我就带她走。我在外面安家，不碍你们的眼。”
“你——”陆正远指着他，手指都在抖，“你为了一个骗子，要跟家里决裂？”
“我不是要跟家里决裂，”陆聿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我是要跟我的爱人在一起。如果你们非要我在你们和她之间选，那我选她。”
陆正远的手慢慢放下来，脸上的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他看了陆聿辰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
陆聿辰站在原地，听着父亲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慢慢坐在椅子上，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选择沈知知意味着什么。
但他不想再错了。
十年前，他认错了救命恩人，错了十年。
这一次，他不想再错了。
他喜欢沈知知，不是因为她是谁的救命恩人，是因为她是沈知知。
这个认知，跟真相无关。
跟欺骗无关。
跟所有的一切都无关。
陆正远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赵兰芝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母老虎。
“怎么样？他怎么说？”她急切地问。
陆正远在沙发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说，如果家里容不下沈知知，他就搬出去住。”
赵兰芝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他真这么说？”
陆正远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赵兰芝跌坐在沙发上，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多听话、多懂事、多让人省心。都是那个沈知知，都是她把我儿子带坏了——”
“兰芝，”陆正远打断她，声音低沉，“你冷静一下。不是沈知知把他变成这样的，是他自己选的。”
“他选什么选？他是被骗的！他要是知道沈知知是骗子，他还会选她吗？”
陆正远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
“他知道。”
赵兰芝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知道沈知知是骗子，他知道救他的人不是沈知知，他知道沈知知骗了十年。他全知道。”陆正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还是选她。”
赵兰芝张着嘴，眼泪挂在脸上，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疯了。”她喃喃地说。
“他没疯，”陆正远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是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自己要什么，清醒到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清醒到愿意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
赵兰芝捂住脸，哭出了声。
陆正远没有安慰她，只是坐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也难受。
但他知道，这件事，他们拦不住。
就像当年没有人能拦住他娶赵兰芝一样。
周日，沈知知接到了陆聿辰的电话。
电话是打到厂里总机转过来的，沈知知去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知知。”电话那头，陆聿辰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没睡好。
“陆大哥。”沈知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沉默了几秒。
“明天下午三点，河边老地方，我有话跟你说。”
“好。”
周日下午三点，南城河边。
春天的风吹过河面，带来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柳枝已经绿了，垂在水面上，像少女的长发。河边的野花开了一地，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
沈知知提前十分钟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淡蓝色上衣，黑色的裤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陆聿辰准时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和手腕上那块老式手表。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眼睛里有些血丝，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像是好几天没刮胡子。
两个人站在上次站过的位置，看着同一条河，吹着同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