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陆正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管不了。”
“你不管？你儿子的终身大事你不管？”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陆正远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聿辰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越拦，他越来劲。”
赵兰芝急了：“那怎么办？就让他娶那个骗子？”
“我没说让他娶。”陆正远的声音沉了一度，“我只是说，硬拦不是办法。你等着，我下周回南城一趟，我来跟他说。”
赵兰芝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想起沈知知那张脸——总是笑着的，总是温柔的，总是让人挑不出毛病。
以前她觉得这孩子“懂事”“乖巧”“有眼色”，现在她只觉得这张脸后面藏着一把刀。
一把割了她儿子十年的刀。
不，她不能让沈知知进陆家的门。
绝对不行。
与此同时，沈知知那边也不好过。
消息传到了学校，学校那边来了通知——让她“暂时休学，等待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她的工农兵学员推荐资格是否存在“弄虚作假”。
推荐她的人是陆聿辰，推荐理由是“舍己救人”。现在“舍己救人”这个理由存疑，她的推荐资格自然要被重新审查。
沈知知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沈家的厨房里洗碗。
她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通知单，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母在旁边看见了，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哟，学也上不成了？这回好了，什么都黄了。”
沈知知没有理她，继续洗碗。
沈母不依不饶：“你说你，当初要是老老实实的，不去冒领那个恩情，现在也不至于这样。你就作吧，作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沈知知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摞好，擦干手，转过身看着沈母。
“妈，您说完了吗？”
沈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说完了，怎么了？”
“您说完，轮到我说了。”沈知知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在这个家干了十八年的活，洗衣、做饭、照顾弟妹，一天没歇过。我在陆家面前装了十年的乖，换来的东西一大半给了这个家。您现在说我‘作’，说‘什么都没了’——妈，您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您从我这个‘骗子’手里拿的东西少吗？”
沈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知知继续说：“我休学是我自己的事，不花家里的钱。我的临时工岗位还在，我还能挣钱。所以您不用担心，我不会拖累您。”
她说完，转身走出厨房，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休学。然后名额被取消。
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一步。
她必须想办法，让林薇薇离开南城。
这样，所有人的注意力才会从“真假恩人”这件事上转移开，她才有喘息的空间。
怎么让林薇薇走？
沈知知想了想，拿起笔，在“林薇薇”三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工农兵学员——省城——离开。
林薇薇已经拿到了工农兵学员的名额，她要去省城读书了。
只要她走了，南城的热度就会慢慢降下来。
沈知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六，陆正远从省城回来了。
他是坐军区的车回来的，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大院门口，引来不少人围观。陆正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星被布遮住了，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遮不住。
他走进家门的时候，赵兰芝正在客厅里等着。
“人呢？”陆正远把帽子挂在衣架上，声音不大但很沉。
“在楼上。”赵兰芝朝楼上努了努嘴，“这两天除了上班就待在房间里，饭也不怎么吃。”
陆正远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直接上了楼。
陆聿辰的房间门关着，陆正远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陆聿辰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见陆正远，站起来。
“爸。”
陆正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
“沈知知写的？”
陆聿辰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回答。
陆正远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妈跟我说了，你不肯跟沈知知断绝来往。”
陆聿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陆正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她骗了你十年，骗了整个陆家，你跟我说你会处理？你处理的方式就是继续跟她来往？继续让人戳陆家的脊梁骨？”
陆聿辰抬起头，看着陆正远，目光平静但倔强。
“爸，她骗了人，我认。但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十年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从来没有去求证过，从来没有想过‘万一不是她呢’。我自己的疏忽，我不能全推给她。”
陆正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在替她开脱？”
“我在替自己认错。”陆聿辰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跟她断绝来往，不是因为我不在意被骗，是因为我不想因为一个错，否定十年的所有。她对我好，是真的。哪怕她的‘好’是演出来的，我也认了。因为那十年，在我最孤独的时候，是她在。”
陆正远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为了一个女人跟家里闹翻。那个女人不是骗子，但家里的反对理由跟现在差不多——门不当户不对、家庭太复杂、不适合。
他没听家里的，娶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女人变成了赵兰芝，变成了一个每天跟他吵架、抱怨、哭诉的女人。
他不能说后悔，但他必须承认——当年他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后来发现，爱情战胜不了日子。